“姐姐在幽州那苦寒之地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俪禾坐定，方才的狼狈仿佛只是错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假惺惺的关切笑容，只是眼底的怨毒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我听说，幽州那地方贫瘠，每年的税赋……在十三州里，似乎总是垫底呢？”
她顿了顿，抬手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了掩唇角，仿佛在掩饰一个嘲讽的笑，声音却拔高了些，确保厅内外伺候的下人都能听见：
“哎，姐姐明日便要入宫赴宴，为太后和陛下献礼了。这幽州……怕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奇珍异宝吧？妹妹真是为姐姐忧心呢，若是礼薄了，惹了太后和陛下不悦，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却都在戳许知楠的痛处——贬低幽州贫瘠，暗示她无礼可献，更暗讽她可能因礼薄而失宠于君前。
王久酷听得眉毛倒竖，正要拍案而起，却被许知楠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知楠斜倚在椅中，听着俪禾这番“唱念做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了然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哦？”她尾音拖长，目光玩味地落在俪禾那张写满“快生气吧快发火吧”的脸上，“听妹妹这意思……今日是专程来给本宫‘雪中送炭’，献宝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期待的模样：“既如此，妹妹就别藏着了，把要给本宫‘装点脸面’的宝物，抬上来让本宫瞧瞧？也让久酷和国师大人开开眼，看看平西侯府……哦不，看看妹妹的生父，给妹妹留了多少体己，能让妹妹如此慷慨解囊，接济我这穷姐姐。”
俪禾郡主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她没料到许知楠会是这个反应。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许知楠此刻应该被激怒，应该拍案而起厉声斥责她，甚至应该像从前那样，冲动地让人掌她的嘴，或是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那样，她就可以顺势扮演受害者，将“荣乐公主跋扈善妒、欺辱宗亲”的戏码再演一遍，博取同情，也让周诣涛看看，谁才是知书达理、温婉大度的那一个。
可许知楠偏偏不接招，反而顺着她的话，将她架在了火上烤！献宝？她哪有什么宝可献？就算有，又凭什么真给许知楠？
她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心准备的台词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半晌，才强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妹妹也是替姐姐着急。若姐姐真的……手头一时不便，等妹妹回府，向父亲禀明，从府库里借几件像样的物件给姐姐暂时充充脸面，也、也是使得的……”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向你父亲借？”许知楠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转头看向王久酷，仿佛真的不解，“久酷，我记得……俪禾郡主的生父，安远伯陈骏，不是早在五年前，就因为勾结外邦、贪墨军饷，被父皇下旨问斩，家产抄没，爵位削除了吗？”
她转回头，看着俪禾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语气越发“诚恳”地请教：“难不成……安远伯的魂魄还在？妹妹还能去地府，向他老人家‘借’宝贝不成？若是如此，妹妹这通阴阳的本事，倒是比国师大人还厉害了。”
“噗——”王久酷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喷了，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清融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逝。
俪禾郡主的脸，此刻已经不是惨白，而是涨成了猪肝色，羞愤、难堪、还有被当众揭开最不堪伤疤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最恨别人提起她的生父，那是她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这个许知楠，她怎么敢！怎么敢当众如此羞辱她！
“公主殿下在幽州多年，对京城之事有所不知，也是情有可原。”俪禾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维持清醒，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我母亲后来……蒙平西侯不弃，续弦入府。侯爷待我如亲生，宠爱有加，还用军功向陛下为我请封了郡主之位。公主方才所言‘父亲’，自然是指平西侯爷。”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下巴重新扬起一丝倔强的弧度：“姐姐日后若真需要向侯府‘借’些宝物充充场面，直接到侯府寻我便是。今日……妹妹便先告退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说罢，她猛地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站住。”
许知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清晰地响起。
俪禾脚步一滞，背对着许知楠，身体僵硬。
许知楠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自上而下，平静地审视着她：“俪禾郡主，本宫方才的话，你是半点没听进去？”
“规矩，”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地，“看来，你是真的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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