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酷愣住了，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脸上的委屈被后知后觉的惊悸取代，脸色微微发白。“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不想你被他们比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钝痛。他还是这样，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摊在面上。真好。也真让人……放心不下。
“算了，”我摆摆手，岔开话题，“不过，王久酷，你哪来这么多钱？王爷的俸禄，我可清楚得很。”
提到这个，他瞬间又活了，那点后怕被得意冲得无影无踪。“嘿嘿，”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欻一声展开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偷偷去过的那个赌场吗？就西市最大的那家‘千金台’。”
我点头。
“那个幕后老板，之前跟我赌了一把。”他眼睛亮得惊人，“他输了。然后，就把整个赌场，送给我了。”
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带着他特有的、有点傻气的得意洋洋。
“这些年，赌场生意好得很，又不用我亲自操心，掌柜的都是靠谱人。慢慢的，就攒下这些了。”他扇着风，下巴微扬，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赌场幕后老板……
我脸上的笑意，无可避免地，凝滞了那么一瞬。像夏夜湖面被蜻蜓点破的平静，涟漪还未及扩散，便已僵住。
不是向鱼吗？
这个名字，无声地，却带着千钧之力，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炸开。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触及冰凉的瓷壁，传来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凉意。我借低头饮茶的动作，垂眸，让氤氲的、微乎其微的水汽， 隔断可能泄露情绪的目光。
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在她视线之外为她扫清障碍的人。他把最大的赌场给了久酷，是算准了久酷心性单纯，贪玩却无大恶，掌着这样一笔巨财反而安全？算准了皇帝不会过于忌惮这个胸无城府的闲散王爷？更算准了……她许知楠回京后，举步维艰，处处需要打点，而王久酷，会是他能为她铺设的、最不起眼也最稳妥的一条钱粮补给线？
用一场赌局，一份“赠与”，将泼天的富贵和随之而来的资源，绕过所有可能的猜忌与刀锋，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向鱼啊向鱼。
喉咙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堵又烫。冰凉的茶水划过，非但没能压下那股酸热，反而激得眼眶一阵尖锐的刺痛。我迅速放下茶杯，假借被呛到，偏过头去，用力咳嗽了几声。袖口在转身的刹那，极其快速、也极其用力地，从眼角抹过。
再转回时，脸上已只剩下夸张的、带着嗔怪的笑。
“好你个王久酷，”声音亮得有些刻意，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甚至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闷声发大财啊！既然这么有钱——”我拖长语调，目光斜睨着他，“那么本宫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游山玩水，可就全指着你这土财主接济了！”
王久酷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点因为提及向鱼而可能产生的微妙直觉，被他单纯的喜悦冲散。“那当然没问题啊！”他拍着胸脯，扇子摇得更欢，“你这些年在那苦寒地方，过得扣扣搜搜的，瞧着就心疼！现在回来了，跟着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城南新开了家酒楼，烧鹅一绝，明天咱们就去！”
他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全是毫无保留的欢喜。我看着他，心底那片因为算计、猜忌和沉重情义而冻结的荒原，似乎被这简单的、炽热的笑容，熨烫开了一小角。
真好，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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