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血色黎明
子时刚过，第一声喊杀从东方传来。
那是韩铮的佯攻部队发动了。火光骤起，箭矢破空，朝廷军的营帐陷入混乱。但很快，训练有素的朝廷军开始反击，号角声此起彼伏，大批兵马向东集结。
沈青梧站在城头，手心全是汗。她看到东方的火光越来越亮，喊杀声越来越响。韩铮在按计划行事——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敌军主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方也传来骚动。那是李固的影卫营开始行动了。不同于东方的喧嚣，西边的动静很轻，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敌军腹地。
“夫人，东边打得很激烈。”孟夫子登上城头，忧心忡忡，“韩将军能撑住吗？”
“必须撑住。”沈青梧声音平静，但握紧栏杆的手出卖了她的紧张，“李固需要时间。”
又过了一刻钟，正面战场——也就是谢珩所在的中路——终于有了动静。
震天的战鼓擂响！火把如长龙般在夜色中移动，那是谢珩率领的主力部队开始正面强攻！
“殿下开始了……”鲁师傅喃喃道。
沈青梧死死盯着那片战场。她看到谢珩的银甲在火光中闪烁，如同一柄利剑，直插敌军阵中。他身边是三百最精锐的亲卫，个个悍不畏死。
朝廷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料到被围困半月之久的黑石关守军，竟敢主动出击，而且是三路同时进攻！
混乱开始蔓延。
但朝廷军毕竟有五万之众，很快稳住阵脚。他们发现中路的攻势最猛，立刻调集重兵围堵。很快，谢珩的队伍陷入重围。
“殿下被围了！”城头有人惊呼。
沈青梧心脏骤停。她看到那抹银甲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但包围圈越来越厚。
“开城门！救援殿下！”一个年轻将领急道。
“不行！”沈青梧厉声阻止，“按计划行事！现在开门，前功尽弃！”
“可是殿下他……”
“他相信我们能守住计划！”沈青梧声音嘶哑，“我们也要相信他！”
话虽如此，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如同一年。
东方，韩铮的部队开始后撤——佯攻任务完成，他们需要保存实力撤回关内。但撤退途中遭到追击，伤亡惨重。
西方依然寂静。李固那边……成功了吗？
就在沈青梧几乎要绝望时，西方突然燃起冲天大火！
那火势极猛，瞬间照亮半边天！更关键的是，起火的位置——正是朝廷军的指挥大营！
“成功了！”城头爆发出欢呼，“影卫营成功了！”
沈青梧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火是放了，但李固他们能安全撤回吗？
而正面战场，朝廷军指挥所起火的消息显然传开了。敌军阵脚大乱，围困谢珩的兵力出现松动。
机会！
沈青梧看到那抹银甲抓住时机，率队猛冲！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开城门！接应殿下！”沈青梧终于下令。
城门轰然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接应部队冲出，与谢珩的队伍汇合，且战且退。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朝廷军的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直扑城门！他们显然早有预谋，要趁城门打开时突入关内！
“关城门！”沈青梧急道。
但来不及了！骑兵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进城门！
千钧一发之际，谢珩突然调转马头，率亲卫队反身冲杀！
“殿下！回来！”接应将领大喊。
但谢珩已经冲入敌阵。银甲在火光中飞舞，长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那支骑兵的冲锋！
“放箭！掩护殿下！”沈青梧嘶声下令。
城头箭如雨下，射向追击的敌军。谢珩趁机且战且退，终于退入城门。
“关城门！快！”
厚重的城门在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后轰然关闭。门外传来撞击声——敌军追到了。
沈青梧冲下城头。城门内，谢珩刚从马上跌落，被亲卫扶住。他的银甲已经破碎不堪，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腹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
“军医！快叫军医！”沈青梧扑过去，声音颤抖。
谢珩脸色苍白如纸，但看到她，却露出微笑：“成了……李固……得手了……”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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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战果逐渐清晰。
韩铮的佯攻部队伤亡三成，但成功吸引敌军主力近一个时辰。
李固的影卫营成功焚毁敌军指挥大营，刺杀副将一名，但归途遭遇截杀，二百八十七人出征，只回来一百零三人。李固本人身中三箭，重伤昏迷。
谢珩的中路主力伤亡最重——出征一千五百人，只回来六百余人。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最关键的战机：正面强攻迫使敌军调动，给李固创造了机会。
而最大的战果是：朝廷军主帅在混乱中被流箭所伤，虽未死，但已无法指挥。粮草大营二次被焚，存粮只剩不到两成。五万大军，经此一夜，伤亡万余，士气大挫。
黑石关守住了。
但代价，惨重得令人窒息。
伤兵营再次爆满，呻吟声不绝于耳。胡军医和青黛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但伤员太多，药材太少，很多人只能听天由命。
沈青梧守在谢珩床边，已经十二个时辰。胡军医为谢珩处理了伤口，最重的那处箭伤伤及脏腑，虽然箭已取出，但能否挺过来，难说。
“夫人，您去歇歇吧。”青黛红着眼劝道，“您自己也受了伤……”
沈青梧手臂在昨夜守城时被流箭擦伤，但她浑然不觉。
“我没事。”她握着谢珩冰凉的手，“他什么时候能醒？”
胡军医沉默片刻：“殿下失血过多，伤势极重……能不能醒，要看天意。”
天意？沈青梧心中一片冰凉。她不信天，只信人。但此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她声音哽咽。
“老夫尽力。”
帐外传来脚步声，韩铮一身血污地进来。他的左臂绑着绷带，脸上也有伤。
“主母……李固将军……怕是不行了。”
沈青梧浑身一震。
她将谢珩的手轻轻放下，对青黛道：“照顾好殿下。”然后随韩铮走向另一个营帐。
李固躺在简陋的地铺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但鲜血依然不断渗出。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李固叔……”沈青梧跪在床边。
李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小……小姐……”
“我在。”沈青梧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很好，指挥大营烧了，我们赢了。”
“赢……赢了就好……”李固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可惜……没能亲手……宰了那狗贼……”
“别说话，好好养伤，你会好的。”
李固摇头：“俺……俺自己知道……不行了……小姐……俺有句话……一直想说……”
“你说。”
“当年……老太爷把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俺识字……教俺武艺……这份恩情……俺这辈子……还不清了……”李固眼角渗出泪水，“现在……俺要去……见老太爷了……替俺……替俺跟老太爷说……俺没给沈家……丢人……”
“你没丢人，你是沈家的骄傲。”沈青梧泪如雨下。
“还有……小姐……”李固用尽最后的力气，“要活着……好好活着……替俺们……看看……太平盛世……”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青梧抱着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将，失声痛哭。归田庄的旧部，至此全部战死。父亲走了，李固走了，石头走了……她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
韩铮站在一旁，虎目含泪，却不知如何安慰。
良久，沈青梧擦干眼泪，轻轻为李固合上眼睛。
“厚葬。按将军之礼。”
她站起身，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冰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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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廷军开始撤围。
粮草耗尽，主帅重伤，士气低迷，他们不得不退兵三十里，重新整备。黑石关之围，暂解。
但关城内外，一片肃杀。
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开始腐烂，疫病开始蔓延。关内存粮见底，药品耗尽，伤员还在不断死去。
谢珩依然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胡军医用尽所有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
沈青梧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
“明璋，朝廷军退了，我们赢了。”
“李固走了，按将军之礼葬在城西，和石头他们在一起。”
“关内粮食不多了，但我让百姓挖野菜，还能撑几天。”
“你会醒的，对吧？你答应过我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唤醒。
第七日清晨，沈青梧靠在床边昏昏欲睡时，突然感到手中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然惊醒，看向谢珩。
他的眼皮在颤动。
“明璋？”她轻声唤道。
谢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了片刻，才聚焦在她脸上。
“青……梧……”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沈青梧喜极而泣，连忙倒水喂他。
谢珩喝了几口水，精神稍振。他看了看四周：“我们……赢了吗？”
“赢了，朝廷军退兵了。”
谢珩长舒一口气，但随即问：“伤亡……如何？”
沈青梧沉默。
谢珩明白了。他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李固呢？”
“他……走了。”
谢珩眼角渗出泪水。这个铁血男儿，在生死关头没哭，此刻却为战友的逝去而落泪。
“厚葬了吗？”
“厚葬了。”
两人相对无言。胜利的喜悦，早被沉重的代价冲淡。
又过了几日，谢珩能下床了。他虽然虚弱，但坚持要巡视关城。
走在残破的街道上，看着满目疮痍，看着百姓们麻木的脸，谢珩心中沉痛。
“这一仗，我们赢了。”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但死了太多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转向沈青梧：“我要重建黑石关，让它成为北境永不陷落的堡垒。”
沈青梧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知道那个熟悉的谢珩回来了。
“我陪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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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黑石关开始重建。
朝廷军退守陇西城，短期内无力再攻。北境其他关隘的旧部果然起兵响应，牵制了朝廷大量兵力。魏党虽控制京城，但天下已呈分裂之势。
谢珩以黑石关为根基，收拢北境残军，自称“靖难军”，以“清君侧、诛魏党”为号，正式与朝廷对峙。
沈青梧负责内政，重建民生。她组织百姓开荒种地，恢复贸易，招抚流民。关城逐渐恢复生机。
这一日，沈青梧正在查看新开垦的农田，韩铮匆匆来报。
“主母，有客到访。”
“谁？”
“自称……谢家族人。”
沈青梧心中一动。谢家百年清流，族人遍布朝野。京城沦陷后，谢家遭遇清洗，族人四散。如今有人来投，是好事，但也可能是麻烦。
她回到关府——原指挥所改建的府邸，谢珩已在厅中接待来人。
来者三人：一个中年文士，是谢珩的堂叔谢清流；一个年轻女子，是谢珩的堂妹谢琳琅；还有一个老者，是谢家老管家谢忠。
“见过主母。”三人行礼。
沈青梧还礼：“三位一路辛苦。京城一别，已数月矣。”
谢清流叹道：“京城沦陷后，魏党大肆搜捕谢家族人。我等侥幸逃脱，一路北上，听闻殿下在此举义，特来投奔。”
“族中其他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谢清流眼中含泪，“老太爷（谢珩祖父）被软禁府中，生死不明。家主（谢珩父亲谢清源）在江南，消息断绝。我等……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谢珩沉声道：“叔父放心，既来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众人叙旧后，谢清流忽然道：“殿下，老夫此来，还带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魏党……可能要与北狄议和。”
厅中一片死寂。
北狄是北境大患，百年寇边。若魏党真与北狄勾结，引狄兵入关，那将是灭顶之灾。
“消息可靠吗？”谢珩问。
“是宫中旧人冒死传出，应该可靠。”谢清流道，“魏党为稳固权位，不惜卖国。他们许诺北狄，割让北境三州，换取狄兵南下，剿灭……靖难军。”
谢珩一拳砸在桌上：“无耻！”
沈青梧心中也是一沉。刚打赢一场仗，更大的危机又来了。
“我们必须阻止。”她看向谢珩，“绝不能让北狄入关。”
“怎么阻止？”谢琳琅开口，声音清脆，“我们兵力不足，既要防备朝廷军，又要应对北狄……”
谢珩沉默良久，忽然道：“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抢先与北狄谈判。”谢珩眼中闪过锐光，“魏党能给的条件，我们也能给。而且……我们给的是‘通商互市’，不是割地卖国。”
“可是北狄会信吗？”
“所以要有人去。”谢珩看向众人，“去北狄王庭，面见狄王，陈说利害。”
厅中再次沉默。去北狄王庭？那是龙潭虎穴，十死无生。
“我去。”沈青梧忽然道。
“不行！”谢珩断然拒绝，“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我去。”沈青梧平静道，“我是女子，又是你的妻子，身份足够。而且……我曾读过北狄史书，了解他们的风俗。最重要的是——”
她看着谢珩：“关内需要你坐镇，你不能去。而其他人……分量不够。”
谢珩还想说什么，沈青梧已经起身：“此事容后再议。三位远来辛苦，先安顿休息。”
她走出厅堂，站在庭院中，望向北方。
北境之外，是茫茫草原，是虎视眈眈的北狄。
刚结束一场战争，又要开始另一场博弈。
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身后，是万千百姓。
因为身边，是生死与共的丈夫。
因为心中，是不灭的信念。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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