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黎明之前
三学生之死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关城表面维持的平静。恐慌与猜忌如瘟疫般蔓延——既然魏党能将手伸进书院，能精准掳走三个知道秘密的学生，那关内还有多少奸细？谁还能信任？
孟夫子一夜白头，跪在三个学生的灵位前，久久不语。鲁师傅沉默地捶打着铁砧，火星四溅。百姓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必须揪出奸细。”谢珩在中军帐内召开秘密会议，与会者只有沈青梧、韩铮、李固三人，“否则十五日的计划，必败无疑。”
“可是怎么查？”韩铮皱眉，“关内三千多人，若一个个排查，时间不够。”
沈青梧沉吟：“奸细要传递情报，必然有联络方式。他们掳走学生，必是为了逼问地下通道的秘密。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完整的计划。”
“夫人的意思是……”
“设局。”沈青梧眼中闪过冷光，“放出假情报，引蛇出洞。”
她看向谢珩：“我记得，你曾说其他关隘的旧部会在十五日后起兵？”
“是。”
“那就把这个时间……提前两天。”沈青梧道，“放出风声，说十三日后，也就是明日，雁门关、居庸关、紫荆关三处将同时起兵，我们会趁乱突围。”
谢珩立即明白：“奸细得到这个假情报，必会设法送出城去。我们只需盯着可能的出城通道……”
“地下通道已被烟熏封闭，但奸细未必知道。”沈青梧补充，“我们可以假装在清理通道，做出准备使用的样子。”
“妙！”韩铮拍案，“末将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固开口，声音嘶哑，“既然要设局，就要做得逼真。要让奸细相信，我们真的准备明日行动。”
他看向沈青梧：“小姐，末将建议，影卫营今晚开始秘密集结，做出出征准备。粮仓那边，可以调拨一批‘特殊物资’，实际上只是空箱子。”
“好。”沈青梧点头，“李固叔，这事交给你。但记住，影卫营是真正的主力，不能因此暴露实力。”
“末将明白。”
当夜，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在黑石关内上演。
戌时，一队士兵开始清理古井通道，动静不大，但足够让有心人察觉。
亥时，影卫营三百人在城西废弃的马厩秘密集结，李固训话声音隐约可闻。
子时，韩铮带人从粮仓运出数十个木箱，贴上“军械”“火药”的标签，运往古井方向。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眼睛看在眼里。
丑时三刻，一个黑影溜出藏身处，鬼鬼祟祟地摸向城墙。他没有走城门，也没有走排水口，而是来到一处坍塌的城墙根下——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狗洞，被杂草掩盖。
黑影正要钻出，突然，四周火光大亮！
“等你很久了。”韩铮持刀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
黑影大惊，转身想逃，却被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他的脸——竟是伤兵营的一个老军医助手，姓张，平时老实本分，谁也没想到他是奸细。
“张二狗，果然是你。”韩铮冷笑，“带走！”
审讯在军营地牢进行。张二狗起初嘴硬，但证据确凿——从他住处搜出了魏党的铜牌和密信。
“说！同伙还有谁？”韩铮厉喝。
张二狗惨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韩铮拔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最终，张二狗招供：关内还有两个奸细，一个在伙房，一个在孟夫子的书院里当杂役。
“三日前掳走学生，就是他们三人合力所为。”张二狗喘息道，“本来只想逼问通道秘密，但那三个学生骨头硬，什么都不说。上面下令……灭口。”
沈青梧站在审讯室外，听到这里，拳头紧握。
“你们怎么传递情报？”谢珩问。
“鸽子……有信鸽。养在城外三里的一处山洞里，每晚子时放飞。但近日风大，鸽子不敢飞，所以……所以我才想亲自出城。”
“今日的假情报，你传出去了吗？”
“还没……正准备传，就被你们抓了。”
谢珩与沈青梧对视一眼，稍松一口气。假情报还未泄露，计划尚未暴露。
另两个奸细很快被抓捕归案。审讯得知，他们果然是魏党早年安插在北境的暗桩，潜伏多年，就为今日。
“清理门户。”谢珩下令。
三颗人头悬挂在城头，以儆效尤。百姓哗然，但更多的是释然——奸细已除，内部威胁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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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真正的准备开始了。
谢珩召集众将，公布计划——不是假情报中的“明日”，而是真正的“十五日后”，也就是后天深夜。
“雁门关、居庸关、紫荆关三处旧部，将同时起兵，牵制朝廷军主力。”谢珩指着地图，“我们要做的，是趁乱从三个方向出击：东路，由韩铮带队，佯攻敌军大营；西路，由李固带队，率影卫营直取敌军指挥所；中路，我亲自带队，从正面破围。”
“正面？”一个将领质疑，“殿下，正面是敌军主力所在，太过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由我去。”谢珩道，“只有我出现在正面战场，才能吸引敌军所有注意力，给韩铮和李固创造机会。”
众将沉默。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此战若胜，北境可定。”谢珩环视众人，“若败……诸位可自行突围，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誓死追随殿下！”众将齐声道。
散会后，谢珩留下韩铮和李固。
“韩铮，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用死战，虚张声势即可。若遇强敌，立即撤退。”
“末将明白！”
“李固，你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关键。”谢珩看向这个伤痕累累的老将，“影卫营必须悄无声息地潜入敌军指挥所，刺杀敌军主帅。得手后，放火为号。”
李固挺直腰板：“末将定不辱命！”
“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第一。”谢珩郑重道，“你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韩铮和李固眼眶发热：“殿下……”
“去吧，准备。”
两人退下后，帐中只剩谢珩和沈青梧。
“明日就是第十五日了。”沈青梧轻声道。
谢珩握住她的手：“害怕吗？”
“怕。”沈青梧诚实道，“但我更怕……失去你。”
谢珩将她拥入怀中：“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要一起看到这场仗结束。”
“你的计划里……”沈青梧抬头看他，“没有给我安排任务。”
谢珩沉默片刻：“青梧，这一次，你必须留在关内。”
“为什么？”
“因为关内不能没有主心骨。”谢珩认真道，“若我们出击失败，关城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孟夫子是文士，韩铮、李固是武将，只有你，既能安抚百姓，又能指挥守城。”
沈青梧想反驳，但谢珩继续道：“而且……如果我们回不来，你需要带着剩余的人，从地下通道撤离。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他说的是“我们回不来”，不是“我回不来”。意思是，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青梧鼻子一酸：“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的是尽力活着回来。”谢珩苦笑，“但战场之事，谁说得准？青梧，你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沈青梧紧紧抱住他，眼泪无声滑落。
良久，她擦干眼泪，抬头时眼神已恢复坚定：“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爬回我身边。”
“我答应。”谢珩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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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整个黑石关进入决战状态。
士兵们检查兵器，打磨刀锋，擦拭甲胄。百姓们自发地准备干粮、烧开水、照料伤员。连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仿佛知道今夜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午后，沈青梧登上城墙，最后一次查看防务。
胡军医带着青黛，在城下搭起临时医棚，准备接收伤员。孟夫子和书院剩余的学生，在组织百姓搬运滚木礌石。鲁师傅带工匠加固城门，检查机关。
一切就绪。
黄昏时分，谢珩一身银甲，在城墙前集合所有出征将士。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只说了三句话：
“今夜，我们为生存而战。
今夜，我们为尊严而战。
今夜，我们为死去的每一个兄弟而战！”
“战！战！战！”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沈青梧站在城头，看着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夕阳如血，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他似有所感，回头望向城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拔出长剑。
“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三支队伍如同三条黑色长龙，悄然出城，没入暮色之中。
沈青梧站在城头，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夜幕降临，星光暗淡。
关城内外，一片死寂。
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沈青梧转身，走下城墙。她的战场在关内——她要守住这座城，等他们回来。
无论等来的是凯旋的号角，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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