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烽火连天
粮草被焚的第三日,朝廷军的报复开始了。
这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阴毒的火攻——他们将浸满火油的箭矢绑上硫磺、硝石,趁着西北风起,万箭齐发,射向黑石关。
火箭如流星雨般落下,关内多处起火。虽经扑救,仍有数十间民宅焚毁,百姓流离失所。
更致命的是,风向突变,浓烟灌入地下通道入口所在的水井,呛得人无法靠近。通道暂时封闭,意味着外援断绝。
“他们发现了通道?”沈青梧站在瞭望台上,望着城外敌营。
谢珩摇头:“未必。火攻是攻城常用手段,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通道暂时不能用了。”
这意味着他们真正成了孤城。
第四日,朝廷军开始围而不攻,只在关外深挖壕沟,广设拒马,彻底断绝黑石关与外界的联系。同时派出信使,在关外喊话:
“城内军民听着!只要开城投降,交出叛逆谢珩,朝廷既往不咎!顽抗到底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来,在关城内回荡。一时间,人心浮动。
“殿下,有百姓……想献城。”韩铮脸色难看地来报。
谢珩正在查看伤员,闻言抬头:“多少人?”
“不多,几十个。为首的……是粮仓被烧后损失最重的几家商户。”
沈青梧放下手中的药碗:“带我去见他们。”
关城东南角,几十个百姓聚在一起,神情惶恐。见到沈青梧,为首的绸缎商噗通跪下:“夫人!不是我们忘恩负义,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粮仓被烧,家里存粮也快吃完了,孩子饿得直哭……”
“所以你们就想献城?”沈青梧声音平静,“你们以为开了城门,朝廷军会善待你们?”
“他们……他们说了既往不咎……”
“鬼话。”沈青梧冷冷道,“你们可知道,陇西三城投降后,城中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充军,女子充作营妓,孩童沦为奴隶?”
百姓们脸色煞白。
“这、这不可能……”
“孟夫子。”沈青梧唤道。
孟轲上前,展开一卷文书:“这是三日前探子冒死带回的军报。陇西三城降后,男子充军者三千,途中病死累死过半;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者百人;孩童被贩卖为奴,不知所踪。”
文书上有鲜红的血指印,是探子以性命换回的情报。
百姓们看完,个个面无人色。
“现在,还有人要献城吗?”沈青梧环视众人。
无人应答。
“既然不想走那条死路,就跟我一起守住这座城。”沈青梧声音提高,“粮食不够,我们就省着吃。房子烧了,我们就一起盖。只要人在,城就在。人在,家就在!”
她的话点燃了众人心中残存的火焰。
“夫人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对!拼了!”
人心暂时稳住。但沈青梧知道,这靠的不是言语,而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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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在昏迷九天后,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胡军医正在为他换药。肋部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
“李将军,您醒了!”胡军医惊喜道。
李固嘴唇干裂,勉强开口:“小姐……小姐呢?”
“夫人在城墙上。”青黛端来温水,小心喂他,“李叔,您别动,伤口刚清过脓。”
李固喝了几口水,精神稍振:“战况……如何?”
胡军医和青黛对视一眼,将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听到赵石头战死,李固虎目含泪;听到沈青梧带兵夜袭,他又惊又急。
“胡闹!小姐怎能……怎能亲身犯险!”
“李叔别急,夫人没事。”青黛连忙安抚,“只是手臂受了点轻伤,已经好了。”
正说着,沈青梧掀帘进来。看到李固醒来,她眼中闪过惊喜:“李固叔!”
“小姐……”李固挣扎着想坐起。
沈青梧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好好养伤。”
李固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和眼中的血丝,心疼道:“小姐,您……您受苦了。”
“我没事。”沈青梧微笑,“你能醒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简单说了当前局势,最后道:“李固叔,你好好养伤,伤好了,还有重任交给你。”
“什么重任?小姐尽管吩咐!”
“不急,等你伤好了再说。”沈青梧拍拍他的手,“现在,养伤就是你的任务。”
离开伤兵营,沈青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到僻静处,靠着墙壁,疲惫地闭上眼睛。
李固醒了,是好事。但粮草危机、通道封闭、人心浮动……一个个难题接踵而至。
“累了?”谢珩的声音传来。
沈青梧睁眼,见他端着两个杂粮饼走来。
“吃点东西。”他将饼递给她,“刚烤的,还热着。”
沈青梧接过,咬了一口。粗粝的饼子刮得喉咙疼,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在想什么?”谢珩问。
“在想……还能撑多久。”沈青梧实话实说,“地下通道封闭,外援断绝。存粮最多维持二十天。二十天后,怎么办?”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道:“青梧,你相信我吗?”
“当然。”
“那好。”谢珩眼中闪过决绝,“二十天内,我会打破这个僵局。”
“怎么打破?”
“里应外合。”谢珩压低声音,“我已经联络了北境其他几处关隘的旧部。他们会在十五日后,同时起兵,牵制朝廷军。到时候,我们趁乱出击,一举破围。”
沈青梧心中一惊:“其他关隘?可靠吗?”
“都是家父旧部,应该可靠。”谢珩道,“但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满盘皆输。所以,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沈青梧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绝密计划,连韩铮、孟夫子等人都不能告知。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谢珩道,“第一,继续稳住关内人心,至少再坚持十五天。第二,准备一批精干人手,十五日后随我出击。”
“出击?你要亲自带队?”
“必须是我。”谢珩道,“只有我出现,才能吸引朝廷军主力,给其他关隘创造机会。”
沈青梧握紧他的手:“太危险了。”
“哪有不危险的仗?”谢珩笑笑,“放心,我会活着回来。我们约好的,要一起看到这场仗结束。”
两人相视无言,但眼神中已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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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沈青梧开始了更严苛的后勤管理。
她将关内所有存粮重新清点,实行战时配给:守城将士每日两顿,每顿一碗稠粥半个饼;百姓每日一顿,半碗稀粥;老弱妇孺额外补贴少许。
同时,她组织百姓挖掘关内空地,种植生长快的野菜。又派人冒险出城,在夜间采集可食用的树皮、草根。
“夫人,这树皮……能吃吗?”一个妇人看着锅里煮着的褐色糊状物,犹豫道。
“能吃。”沈青梧亲自舀了一勺尝了尝,苦涩难咽,但确实能充饥,“非常时期,活命要紧。”
她还做了一件事——公开审理了几个私藏粮食、哄抬物价的好商。
公审在关城中央的空地上进行。沈青梧坐在主位,孟夫子、鲁师傅、韩铮等人旁听。百姓围观。
“王掌柜,你从粮仓领了救济粮十石,却只发放五石,其余私藏,高价倒卖,可有此事?”沈青梧声音冰冷。
跪在地上的绸缎商脸色惨白:“夫人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
“战时私藏粮食,等同资敌。”沈青梧一字一句,“按军法,当斩。”
“饶命啊!”王掌柜连连磕头,“小人愿交出所有存粮,只求饶命!”
“交出存粮,可免死罪。”沈青梧道,“但活罪难逃。杖五十,家产充公,全家贬为劳役,参与城墙修补。”
判决公正严明,百姓拍手称快。
经此一事,关内风气为之一肃。再无人敢私藏物资,百姓们也真正信服了沈青梧的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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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李固可以下床行走了。
他第一时间找到沈青梧:“小姐,您说有事交给我,是什么事?”
沈青梧带他来到城墙下的一处空地。那里,三百名士兵正在操练,但练的不是刀枪,而是攀爬、潜行、夜战。
“这是……”
“夜袭队。”沈青梧道,“上次夜袭成功后,我意识到需要一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队伍。李固叔,你擅长山地作战,经验丰富,这支队伍交给你训练。”
李固眼中闪过光芒:“小姐的意思是……继续偷袭?”
“不完全是。”沈青梧道,“十五天后,会有大行动。这支队伍,将承担最危险的任务。李固叔,你敢接吗?”
李固挺直腰板:“敢!只要小姐吩咐,刀山火海,末将也闯!”
“好。”沈青梧欣慰道,“那这支‘影卫营’,就交给你了。记住,他们的任务是奇袭、刺杀、破坏,不是正面作战。要练得像影子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末将明白!”
李固接手后,影卫营的训练更加严苛。白天练习攀岩、潜行、暗器,夜间练习夜战、偷袭、撤退。虽然艰苦,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活命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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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夜,变故突生。
孟夫子急匆匆找到沈青梧:“夫人,出事了!书院里有学生……失踪了!”
“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至今,三个学生没回住处。老夫查问过,有人说……看到他们偷偷出城了。”
沈青梧心中一沉:“知道去向吗?”
孟夫子递上一封信:“这是在他们住处发现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欲救三人,明日午时,关外三里亭,沈青梧独来。”
是陷阱。
沈青梧立刻明白。但三个学生……都是热血青年,曾参与地下通道运输,知道不少秘密。
“不能去。”谢珩得知后断然道,“这明显是诱你出城。”
“可是那三个学生……”
“我会派人去救,但你不能去。”谢珩握住她的肩膀,“青梧,你现在是关内的主心骨,你不能有事。”
沈青梧沉默。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陷阱?但三个年轻的生命……
“我去。”韩铮站出来,“末将带一队精锐,趁夜摸出去救人。”
“对方既然设局,必有防备。”沈青梧摇头,“而且……信上指名要我去。”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方怎么知道这三个学生与我的关系?又怎么知道用他们能威胁到我?”
除非……关内还有奸细,而且地位不低。
众人心中一凛。
“先救人,再查奸细。”谢珩做出决定,“韩铮,你带五十人,今夜出城,分三路搜索。记住,能救则救,不能救……以自身安全为重。”
“是!”
当夜,韩铮带队从一处隐秘的排水口出城。但直到黎明,都无消息传回。
沈青梧一夜未眠。天亮时,韩铮终于回来了,但只带回一具尸体。
“其他两人呢?”沈青梧急问。
韩铮脸色铁青:“都死了。我们找到时,尸体已经凉了。对方……根本没想留活口。”
三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沈青梧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还有一个消息。”韩铮低声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魏”字——魏党的标记。
“果然是他们。”谢珩声音冰冷,“这是在警告我们。”
沈青梧看着那枚铜牌,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他们挑衅,那我们就应战。”
她看向谢珩:“离十五日还有两天。两天后,按计划行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梧道,“这一仗,我们必须赢。为了死去的每一个人。”
窗外,朝阳升起,照亮了关城。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将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