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五退出去时,小心地带上了里间的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仿佛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万云龙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仍停留在那半块玉佩粗糙的断口上,目光却已不再有瞬间的动摇,变得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海面。他指腹缓缓摩挲过玉上纹路——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喜爱的祥云福纹,而是一种更古朴、更奇特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的变体,又像是图腾。这纹路,连同这缺口形状,他只在一处见过。
在他怀中贴身藏了十二年的,与这半块严丝合缝的另一半上。
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沁色已深,边缘也被岁月磨得光滑,显然被人常年贴身携带,反复摩挲。琵琶就静静躺在旁边,桐木面板在透过窗纸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四根丝弦绷得紧紧的,仿佛一触即能发出裂帛之音。
“旧时燕,寻故巢……”他无声地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心湖,激起圈圈冰冷的涟漪。这不是接头暗语,至少,不是他这一支所用的任何一套暗语。这更像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隐语。燕归旧巢……难道是她?那个名字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却带来一阵锐痛。不可能,他亲眼看见她……
他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思绪。现在不是沉溺往事的时候。他将玉佩轻轻放在软榻的锦垫上,终于拿起了那把琵琶。
琵琶入手颇沉,比寻常琵琶重上不少。他不动声色,先从琴头、琴轸、相、品一路细细检查,又拨弄琴弦,听着那不算清脆、甚至有些暗哑的音色。琴身没有夹层,至少明面上没有。他目光落在琴背的“凤尾”上,那里是共鸣箱的关键,也是最可能藏匿物件的所在。
手指沿着背板的边缘一寸寸按压、试探。在靠近下方“缚手”的左侧,他感觉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若非有心探查,又有极敏锐的指感,绝难发现。他眼中精光一闪,从袖中滑出一片薄如柳叶、柔韧异常的特制刀片——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身侧从不离几样精巧又致命的工具。
刀片尖端探入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极其缓慢、稳定地施加力道。没有机括声,但片刻后,一块长约三寸、宽约寸许的背板竟被他完整地撬了下来。内里并非空心,而是贴合着一块用油纸和薄绢反复包裹的硬物。
万云龙屏住呼吸,将其取出。油纸防水,薄绢防震。他一层层剥开,动作稳如磐石,但心跳却难以抑制地加快了。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名单,只有一块黝黑的铁牌,入手冰冷沉重,非金非木,却泛着一种内敛的金属幽光。铁牌不过半个巴掌大,边缘有磨损痕迹,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繁复的图案——一条盘旋的龙,拱卫着一颗火焰般的宝珠。图案下方,是两个同样古朴的篆字,但不是汉字,而是……
万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铁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是前朝“靖海王”府独有的信物!而且,是能调动其麾下最隐秘、也最强大那支力量的“潜龙令”!当年靖海王一脉因牵扯“通海”大案,被朝廷雷霆扫灭,所有人都以为这令牌与其背后隐藏的力量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
他猛地想起,前年天地会在漳州起事,最初能迅速聚集数千会众,并一度攻占府衙,除了本地百姓苦“海禁”久矣,还有一个极隐秘的助力——一股不知来路、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力量,曾数次在关键时刻出现,袭击清军粮道、刺杀朝廷派来的督战官员,行动干脆利落,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便有传闻,说是“靖海遗泽”未绝。起义失败后,这股力量也随之彻底沉寂,再无线索。
难道,这“货”指的不是金银,不是普通军械,而是这块能调动“潜龙”旧部的令牌?那位夫人……她是谁?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要送到他这里?“旧时燕”,莫非指的是靖海王旧部?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晰:这块铁牌,比万两黄金、千杆火铳更有分量。它背后代表的,是当年纵横东南海域、让朝廷都颇为忌惮的靖海王残余的潜势力。若真能重新凝聚这股力量,其威慑力与号召力,远非寻常“货”物可比。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陈小五在门口低声禀报:“掌柜的,那位夫人问琵琶可看好了?她似乎有些着急。”
万云龙迅速将铁牌用油纸薄绢重新包好,塞回琵琶暗格,将背板严丝合缝地装回,指尖抹过,不留一丝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半块玉佩,连同琵琶,一起用油布重新裹上。
“请那位夫人进来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上好茶。”
“是。”
陈小五应声而去。万云龙将油布包裹放在手边的桌上,自己则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也从未检查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那半块玉佩的纹路,正透过皮肤,传来灼人的温度。
片刻,门帘轻响,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秋日晨露与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随着脚步声飘了进来。
万云龙缓缓睁眼。
晨光熹微中,一位身着素色衣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如竹,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沉静的气质,已扑面而来。她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帷帽垂下的薄纱,落在了他脸上,或者说,落在了他身旁桌上那油布包裹上。
陈小五无声退下,轻轻带上门。
里间只剩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模糊声响。
万云龙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夫人请坐。琵琶看了,是把难得的老料旧工,只是音柱似有些微偏移,若不调整,音色恐难圆满。至于这玉佩……”他顿了顿,将手边的半块玉佩推向桌子中央,“不知夫人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当?”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目光如电,试图穿透那层薄纱。
女子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缓步上前,伸出素白但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拿起了那半块玉佩。她的指尖,也在那纹路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梦。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万云龙呼吸瞬间一滞的动作。
她另一只手探入自己颈间衣襟,从贴身处,也取出半块玉佩。
两块玉佩被并排放在油布上。
断口,纹路,玉质,沁色……在透过窗纸的、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严丝合缝,完美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那古朴奇特的图腾,此刻完整地呈现出来——那并非龙虎,而是一只展翅欲飞、回首顾盼的玄鸟,鸟身盘旋,拱卫着中心一点凸起,像星,也像火种。
完整的玉佩在微光中,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女子终于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一张清瘦、苍白但眉目极为深刻的面容露了出来。眼角已有细纹,鬓边隐见霜色,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深潭般沉静,又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
万云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以为早已死去的角落,轰然洞开。
“是你……”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阿芜。”
被唤作“阿芜”的女子,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尽苦涩与一丝重逢慰藉的弧度。
“云龙大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带着久别经年的风尘,“好久不见。‘货’已送到,‘潜龙’在渊,待风起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重新包裹好的琵琶,又落回万云龙脸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旧时燕已归,故巢将燃烽火。但点火之前,还需一物——当年总舵主交给你保管的,《海国图志》残本。那里面,不仅有关乎东南海疆命脉的航道、暗涌、岛礁秘录,更有……前朝靖海军隐秘库藏的部分线索。令牌可号令潜藏的力量,而图志,能指明方向,更能……喂饱即将聚集而来的人心。”
万云龙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沉静如水。他需要判断,需要确认。眼前之人是敌是友?是真正的“旧时燕”,还是朝廷布下的、针对天地会最后残余的又一个精巧陷阱?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这关乎重大的“货”与要求,背后牵扯的势力太过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应阿芜的话,而是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壶,缓缓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茶凉了,”他声音平稳无波,“但还能解渴。阿芜,十二年不见。这十二年,你去了哪里?又为何,偏偏是现在,带着这些东西回来?”
他的问题,问的是她的过往,更是此刻的局势与动机。窗外的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但那铁锅般的云层,依旧沉沉地压着漳州城。
风,的确要起了。但这风从何而起,将吹向何方,又会卷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