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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交错的暗流

天地会外传

万云龙的目光在阿芜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从岁月刻下的纹路中找出那个记忆里的少女。十二年光阴,足以让山川易形,江河改道,更何况是人。

“《海国图志》……”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你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南海路命脉,意味着无数海上讨生活的渔民船工能多一条生路,也意味着,”阿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能养活一支不靠岸上粮草的船队。”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陈小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掌柜的,前头来了几位官差,说是例行巡查,要看看当铺这几日的当票簿子。”

万云龙神色不变,只抬眼看了看阿芜。阿芜已重新戴好帷帽,退到里间角落阴影中,身形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让他们稍等,账簿在库房,我这就去取。”万云龙起身,拿起桌上重新包裹好的琵琶和那完整拼合的玉佩,却并未交给阿芜,而是放入墙边一个看似普通的樟木箱中,又在上头放了几匹寻常布料遮掩。

“你留在此处,莫要出声,莫要点灯。”他低声嘱咐,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芜帷帽微微一点。

万云龙整了整衣袍,脸上已换上生意人惯有的、带着几分谄媚和谨慎的笑容,掀帘走出里间。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陈小五正在前堂应付着三名差役,为首的捕头姓赵,是漳州府衙的老人,一双眼睛扫视着当铺内的陈设,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留心。

“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万云龙拱手笑着迎上,从袖中滑出一小锭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赵捕头手中,“几位差爷辛苦,一大早的,喝杯茶润润喉。”

赵捕头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语气缓和不少:“万掌柜客气,上头的差事,没办法。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前朝余孽的物件在暗地里流通,知府大人严令,各典当行、古董铺都要仔细盘查,特别是来历不明的玉器、书信之类。”

“明白明白,”万云龙点头哈腰,示意陈小五去泡茶,自己则引着几位差役到一旁坐下,“小店打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明白’二字。这几日的当票都在这里,捕头请看,都是些穷苦人家的衣裳被褥、几件老旧首饰,实在没什么值钱的物件,更别说您说的那些了。”他递上一本蓝皮簿子。

赵捕头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目光却在当铺内外逡巡:“听说,早上有位妇人,来当了一把琵琶?”

万云龙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回忆之色:“是有一位,大概半个时辰前。穿着素净,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当的是一把旧琵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统共当了五两银子。怎么,那琵琶有问题?”

“琵琶呢?拿来瞧瞧。”赵捕头放下簿子。

“在里间,刚收进去,还没来得及入库。小五,去把那妇人的当物取来给捕头过目。”万云龙吩咐道,声音平稳。

陈小五应声去了里间,片刻后,抱着用油布包裹的琵琶出来,放在桌上。油布解开,露出那把老旧的桐木琵琶。

赵捕头起身,绕着琵琶走了一圈,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暗哑的声响。他又仔细看了看琵琶背板、琴头,甚至将琴翻过来查看底部,并未发现异常。他示意旁边一名年轻差役将琵琶拿起,仔细掂量,又敲了敲琴身各处。

“普通的旧琴,木头有些年头了,但做工寻常,音色也差,值不了几个钱。”年轻差役低声对赵捕头说。

赵捕头又看向万云龙:“那妇人还说了什么?可有异常?”

万云龙皱眉思索:“异常倒没有,就是看着有些着急,像是等钱用。对了,她倒是提了一句,说是亡夫留下的念想,如今日子过不下去,只好当了……唉,这世道。”他叹息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同情。

赵捕头盯着万云龙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万云龙只是坦然回视,眼神里带着生意人常见的精明和一丝对官差的敬畏。

“行了,”赵捕头终于移开目光,对差役挥挥手,“把琴放下吧。万掌柜,最近眼睛放亮些,有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物件,立刻报官。知情不报,可是同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捕头提点。”万云龙连连拱手,亲自将三人送出门外,看着他们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眼神沉了下来。

“小五,上门板,今日歇业半天。”他转身吩咐,声音低沉。

“现在?”陈小五一愣,这才刚开门不久。

“对,现在。挂上‘盘点’的牌子。”

陈小五不再多问,立刻去办。万云龙快步走回里间,阿芜已经从阴影中走出,帷帽已取下。

“他们查的是‘前朝余孽的物件’,”阿芜低声道,语气并不意外,“看来不止我们在找东西,官府也听到了风声。云龙大哥,刚才那捕头,似乎不只是例行公事。”

万云龙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看向外面街道。晨雾已散,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车马声嘈杂传来,看似一切如常。但他注意到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看似在喝茶闲聊,目光却不时扫过当铺门口。

“有眼线。”他放下窗缝,“不止一拨。官府的,或许还有别的。”

他转身看向阿芜,目光锐利:“阿芜,告诉我实话。这琵琶和令牌,你是怎么得到的?你又为谁做事?十二年,你突然带着这么烫手的东西回来,总得有个说法。”

阿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琴弦,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靖海王府陷落那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爹,老管家阿福,拼死把我从角门送出来,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家仆。他塞给我两样东西,就是这半块玉佩,和一句话——‘去漳州,找万记当铺的少东家,给他看玉佩,说‘旧时燕,寻故巢’。”

万云龙身体微震。万记当铺,那是万家在漳州祖业的旧称,自从父亲被牵扯进一桩私盐案,家道中落,当铺几经转手,到他重新盘回来经营,早已改名为“隆昌当”。知道“万记当铺”和“少东家”这个称呼的,只有十二年前的故人。

“我逃出来了,但那个家仆在出城时被乱箭射死。我躲进运夜香的粪车,才侥幸出了城。后来……辗转流落,被海盐场一个老灶户收留,认作义女,在那边过了十年。”阿芜语气平淡,但握着琴弦的手指节泛白,“三年前,老灶户病逝前,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他年轻时曾是靖海王府护卫麾下一艘哨船的伙夫。王府出事前,有部分最隐秘的力量和物资,被王爷提前转移,藏在了海外几处只有核心人物才知道的岛屿。而调动这些力量、找到这些藏匿处的信物和线索,一分为二。一半是能调动人手的‘潜龙令’,另一半,是指明地点、记载海路详情的《海国图志》残本。”

“他说,令牌可能随王府核心人物湮没,也可能已被王爷托付给最信任的人。而图志残本,据他所知,当年天地会总舵主陈老爷子,与靖海王有过秘密盟约,共同经营东南海路,对抗朝廷过于严苛的海禁。王爷可能将其中一份副本或指引,交给了陈老爷子保管。陈老爷子死后,这东西,最有可能在他的心腹,或者……他极信任的年轻一辈手中。”

阿芜抬头,直视万云龙:“我知道,陈老爷子视你如子侄。起义前,他多次秘密到漳州,见的只有你。起义失败,他重伤弥留之际,身边最后见到的人,也是你。所以,我来找你。”

万云龙沉默良久。窗外隐约传来对面茶楼眼线低低的交谈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码头的号子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让里间的寂静更加沉重。

“就算我信你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算那图志残本真的在我这里。阿芜,你应该知道,前年漳州起义,我们败得有多惨。上千兄弟的性命填进去,总舵主、香主、堂主……死了多少?活着的人,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现在,就凭一块不知道还能调动多少人的令牌,一份不知道还管不管用的海图,你想做什么?重新点燃这把火?让剩下的人,再去送死?”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深重的痛苦和疲惫。

阿芜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仰起脸,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张曾经明媚的脸,如今写满风霜,但眼睛里的光,却比当年更加灼人。

“云龙大哥,你看看这漳州城,看看这东南沿海的百姓!海禁越来越严,片板不得下海,多少靠海吃饭的人要饿死?朝廷的税赋越来越重,官吏层层盘剥,去年一场台风,死了多少人,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子,到了百姓手里还剩几文?”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是,前年我们是败了,死了很多人。可如果不做点什么,难道就这样看着更多人慢慢饿死、逼死、困死?这火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它一直在暗处烧着,在每个人的心里烧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竖起大旗。令牌需要验证,需要联系还能用的人。图志需要核对,需要找出切实可用的航路和地点。我们要做的,是先让‘潜龙’知道,旧主遗泽未绝,希望未灭。然后,找到那些藏起来的粮食、兵器、船只。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人心才能真的聚起来,才有底气说话,有底气让官府忌惮,有底气让百姓看到希望,敢跟着站出来!”

“等风来,不如造风起。”她最后说道,目光灼灼,“这十二年,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能把该送的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现在,东西送到了,话也说完了。云龙大哥,令牌和线索我已经带来,怎么选,在你。”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万云龙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铁锅般的云层依旧低垂,但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不断扩大,渐渐染上一丝淡淡的金边。晨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他知道阿芜说的有道理。蛰伏是必要的,但永远蛰伏,就是等死。总舵主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护住……火种……等……起风……”他一直以为,护住火种就是隐藏好自己,保护好残余的弟兄。也许,他理解错了。护住火种,不仅仅是保存,更是要让星火有成为燎原之势的可能。

而那可能,如今就在他身后的樟木箱里,和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故人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了下来:

“令牌和琵琶,先放在我这里。官府的眼线还在,你带着它们,出不了城。”

阿芜眼中亮起光芒。

“你刚才说,你过去三年,在盐场?”

“是,双鱼盐场,离漳州港不到三十里。”

“盐场人多眼杂,但也是个好地方。”万云龙沉吟,“你先回去,像往常一样。三日后的丑时初刻,盐场西面那片红树林外的废弃土地庙,会有人在那里等你,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验证令牌,怎么联系可能还在的‘潜龙’旧部。”

“见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万云龙没有回答,转而道,“现在,我让小五从后门送你出去。记住,这三天,你只是盐场的寡妇阿芜,从未进过漳州城,更没来过什么当铺。”

阿芜点头,重新戴好帷帽。

万云龙唤来陈小五,低声嘱咐几句。陈小五点头,领着阿芜走向当铺深处,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通向后面曲折的巷弄。

阿芜在门口回头,帷帽薄纱后的目光似乎再次看了万云龙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中。

万云龙独自站在里间,听着陈小五从外面将当铺门板上好的声音,缓缓走到樟木箱前,掀开布料,手指拂过油布包裹。

琵琶,玉佩,令牌,海图……还有那个突然归来的“旧时燕”。

他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旧花瓶,在墙壁上某处按了几下,一块墙砖无声地内陷、滑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旧账册,和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铁盒。

他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没有兵器,只有几封边缘磨损的信,和一本薄薄的、用某种防水油蜡处理过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角,绘着一个小小的、与玉佩上图案有几分神似的玄鸟标记。

他没有翻开册子,只是用手掌轻轻覆盖在上面,感受着皮质封面的冰凉。

起风了。

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过街道,卷起漫天尘土和落叶,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远处天际,那一直低垂的、铁锅般的云层,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耀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投射在漳州城高低错落的屋顶上。

而对面的茶楼里,那两个监视当铺的人,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隆昌当紧闭的大门。其中一人,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更远的城南,陈四劈完了最后一堆柴,将柴火整齐码放在屋檐下。他直起腰,再次看向东方。天光已大亮,但那云层依然厚重,阳光只闪现了一瞬,又被吞没。风越来越大,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回屋里,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里面不是衣物,而是几把保养良好的短刀、匕首,一些散碎的银钱,还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竹筒。

他拿起竹筒,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小心地将其塞进怀里,贴肉藏好。

昨夜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货已到”。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大风,还有早上隐约听到的、关于官府差役突击巡查各家店铺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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