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陈四的胸口。玉佩的温度仍在缓慢攀升，那丝温热此刻已变得灼烫，紧紧贴着皮肤，像一枚正在苏醒的眼睛。阿根缩在他身后，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和角落里那“沙沙”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死亡的前奏。
“四……四哥，我们跑吧……”阿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跑？陈四的眼角余光扫过破庙唯一的出口——那扇歪斜的木门。暴雨如瀑布般倾泻在门外，闪电时而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外面那片在风雨中狂舞的树影。跑出去，暴露在旷野里，面对未知的危险；留下来，困在这座越来越“活”过来的破庙里，直面角落里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柴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别动。”陈四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先看清楚。”
角落里的“沙沙”声停了。
这一停，比持续不断的响声更让人毛骨悚然。死寂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将两人牢牢罩住。陈四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见雨点击打庙顶残瓦的杂乱声响，能听见阿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缓慢的、均匀的“沙沙”声，而是变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节奏感。一下，两下，停顿，又是三下。像敲门，又像用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擦。
陈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样的节奏。
玉佩骤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低头，借着又一次划破天际的闪电光，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那枚原本温润的青白色玉佩，此刻竟隐隐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如同凝固的血在玉璧深处缓缓流转。玉佩表面，那些原本以为是天然纹路的线条，此刻在红光映照下，竟然浮现出清晰的、扭曲的笔画。
是一个字。
一个陈四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的古字，笔画繁复，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它印在玉佩中央，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玉……玉龙引……”陈四失神地喃喃。
“什么？”阿根没听清，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玉佩的异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四哥！你的玉！”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声音骤然急促！
“沙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惊动，正以极快的速度爬行、移动！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尘土、朽木和某种腐败甜腥的气味，猛地从角落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破庙！
“退后！”陈四大吼一声，不再犹豫，拖着阿根就向门口急退！
就在他们移动的瞬间，角落里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中，两点幽幽的、暗绿色的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光。
是眼睛。
一双冰冷、浑浊、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砰！”
陈四的后背撞上了歪斜的木门，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一手死死攥着滚烫的玉佩，一手将柴刀横在胸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阿根已经吓瘫了，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抖得像个筛子。
那两点绿光缓缓移动着，从阴影深处，向着他们飘来。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沙沙”声，以及……一种粘稠的、拖拽的声音。
闪电再起。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破庙内部。
陈四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人形。
或者说，一具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四肢关节反向弯折，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了布条，与干瘪发黑的皮肤黏连在一起。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仰着，面朝着他们。脸上肌肉萎缩干枯，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牙床，唯独那双眼睛，幽幽地散发着绿光。它的嘴大张着，里面黑洞洞的，但下颌却在轻微地、有节奏地开合，发出那“沙沙”的声响——是牙齿摩擦的声音。
它不是用腿在爬。
在它干瘪的躯干和四肢下，有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根须状物体，像植物的根，又像某种生物的触手，从它身体下方蔓延出来，扎进庙宇地面的砖缝和泥土里，又不断抽出、向前延伸，拖着这具“尸身”移动。那些根须表面湿漉漉、黏糊糊的，滑过地面时，留下蜿蜒的、闪烁着微光的粘液痕迹。
“尸……尸妖……”阿根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呜咽，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浓重的尿骚味混入恶臭之中。
陈四脑子“嗡”的一声。尸妖，这个词他只从村口晒太阳、满嘴跑火车的癞头张那里听过。癞头张年轻时据说走过南闯过北，喝醉了就爱吹嘘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说深山老坟、阴煞汇聚之地，尸体若得了地脉阴气滋养，又沾了活人生气或兽血精魄，就可能生出邪异，变成不人不鬼、不尸不妖的怪物，叫做“尸妖”。它们靠那点残存的尸气和地脉阴秽活着，本能地渴望鲜活的血肉精气，最喜在暴雨阴晦之夜出没……
当时只当是吓唬小孩的鬼故事，没想到……
那尸妖似乎被阿根的动静和气味进一步刺激，两点绿光猛地炽亮了一下，拖行的速度陡然加快！它身下那些暗红根须疯狂蠕动，带着它“唰”地一下，就窜到了破庙中央，距离陈四和阿根不过五六步远！
恶臭扑面而来！
陈四几乎要窒息，强烈的求生欲却像一桶冰水浇在头顶，让他瞬间清醒。跑！必须立刻跑出去！这破庙绝不能再待！
“阿根！跑！”他暴喝一声，不再管那尸妖，转身猛地一脚踹在早已腐朽的木门上！
“咔嚓！”
木门应声而破，碎裂的木块向外飞溅。冰冷的暴雨和狂风瞬间灌入，吹得陈四一个趔趄。
几乎就在他踹开门的同时，身后劲风袭来！尸妖扑到了！
陈四想都没想，凭着多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练出的本能，身体向旁边猛地一扑，同时反手将柴刀向后抡去！
“嗤啦——”
柴刀没有砍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划开了一捆湿透的烂麻布，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陈四摔倒在庙门外泥泞的地上，就着闪电光回头一看，只见那尸妖扑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干枯的左臂上被柴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没有血，只有漆黑如淤泥、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质流出来。那些暗红根须从伤口处伸出来，蠕动着，似乎想将伤口弥合。
尸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摔在泥水里的陈四，对旁边连滚带爬冲出庙门的阿根看都不看，身下根须一撑，再次扑来！它的目标明确——陈四，或者说，是陈四胸前那枚愈发滚烫、红光越来越明显的玉佩！
陈四连滚带爬地向后躲，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眼角瞥见阿根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暴雨如注的黑暗里，心下稍安，随即全部心神都集中到眼前这怪物身上。
尸妖再次扑近，陈四甚至能看清它干枯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褶，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那股带着泥土腥气的恶臭。他咬紧牙关，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陡坡和密林，退进去死路一条。
拼了！
在尸妖带着粘液和根须扑到他面前的刹那，陈四没有选择格挡或躲闪，而是猛地向前一窜，矮身从尸妖挥来的干枯手臂下钻过，同时将全身力气和重量都压在了右手紧握的柴刀上，由下至上，狠狠一刀，捅进了尸妖的胸腹之间！
“噗嗤！”
这一次，感觉更诡异。柴刀像是捅进了一个充满湿冷淤泥的皮囊，阻力极大，但确实捅进去了。大量漆黑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物质从伤口涌出，溅了陈四一手一脸，冰凉黏腻。
“吼——！！！”
尸妖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些暗红根须疯狂舞动，胡乱抽打着地面和空气，发出“啪啪”的响声。它猛地扭身，另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向陈四的脸抓来！
陈四想拔刀，却发现柴刀被那些蠕动的肌肉和根须死死夹住，根本拔不出来！眼看那漆黑尖锐的指甲就要抓到面门，他只能松开刀柄，狼狈地向后翻滚。
尸妖胸口插着柴刀，动作明显迟缓僵硬了许多，但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绿眼凶光暴涨，不管不顾地再次向陈四爬来。
陈四手无寸铁，胸口的玉佩却烫得像块烙铁，那暗红色的光晕几乎要透出衣襟。他跌坐在泥水里，不断后退，脑子飞快转动。尸妖怕什么？火？阳光？桃木？黑狗血？这些东西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等等……玉佩！
这玉佩从刚才开始就异动不断，现在更是滚烫发光。尸妖的目标似乎也一直是它。癞头张好像还说过，一些成了气候的古玉，尤其是有年头的陪葬玉或祭祀玉，有时能镇邪，但有时……也会招邪！难道这“玉龙引”……
眼看尸妖又逼近了几步，陈四把心一横，猛地扯开自己湿透的衣襟，一把将那块滚烫发光的玉佩拽了出来，握在手心，直直地对着那尸妖！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奇迹发生了。
当那枚散发着暗红血光的玉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直对尸妖时，狂奔扑来的尸妖竟然猛地刹住了“脚步”！它身下那些狂舞的根须瞬间僵直，两点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四手中的玉佩，里面竟然流露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情绪——恐惧！混合着一种深深的……渴望？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干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胸口插着的柴刀随着颤抖晃动。它想上前，又似乎在畏惧什么，在原地焦躁地扭动、低吼。
陈四心脏狂跳，手中死死攥着玉佩，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试探着，将握着玉佩的手臂向前伸了伸。
尸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截，绿眼中恐惧之色更浓。
有用！这玉佩真的能克制它！
陈四心中狂喜，挣扎着从泥水里站起来，举着玉佩，一步步向尸妖逼近。
尸妖则一步步后退，那些暗红根须不安地蠕动着。
但陈四很快发现了不对。随着他逼近，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那暗红色的光也越来越盛，玉璧中央那个扭曲的古字，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笔画边缘甚至开始微微蠕动。而尸妖虽然畏惧后退，但它那双绿眼死死盯着玉佩，里面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甚至渐渐压过了“恐惧”。
这不是克制……这更像是一种吸引！一种致命的吸引！这玉佩在吸引着尸妖，同时也让尸妖本能地感到危险！
就在陈四举着玉佩，将尸妖一步步逼退回破庙门口时，异变再生！
“咔嚓——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如同银龙般撕裂苍穹，几乎将天地映成一片惨白！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就在这雷光亮起的瞬间，陈四清楚地看到，破庙深处，那尸妖爬出的角落里，坍塌的神像后面，似乎还有东西！
不是一具，是好几具！
或坐或卧，隐在更深的黑暗里，一动不动，但轮廓分明是人的形状！而且，在闪电映照下，他好像看到，那些“东西”的身上，也有类似尸妖身上的、暗红色的根须蔓延出来，与地面、墙壁连接在一起……
这座破庙，根本就是一个巢穴！不止一具尸妖！
“嗬……嗬嗬嗬……”
眼前的尸妖似乎也被这惊雷刺激，又或者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注视”，它猛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急促诡异的低吼，绿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疯狂的贪婪取代！它不再后退，反而顶着玉佩的光芒，一点点，再次向陈四挪动！胸口柴刀晃动，漆黑的粘液不断渗出。
陈四头皮发麻，浑身冰凉。一个已经快应付不了，再来几个……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向着阿根消失的、下山的方向，一头扎进倾盆暴雨和黑暗的密林之中！
身后，破庙方向，传来一声愤怒而不甘的、拉长了音调的嘶吼，随即被淹没在滚滚雷声和暴雨里。
陈四在漆黑泥泞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地狂奔，树枝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不敢回头，胸前的玉佩依旧滚烫，但那暗红的光芒在离开破庙一段距离后，开始逐渐减弱，温度也稍稍下降。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才靠着一棵巨大的松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暂时……安全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此刻它已经恢复了青白色泽，只是还残留着一丝余温。那个诡异的古字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刚才的一切，如同噩梦。
但脸上、手上残留的冰冷粘腻触感，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腐臭，以及胸口依旧狂跳的心脏，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玉龙引……周家秘密……尸妖……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却如同缠绕在一起的毒蛇，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四哥！四哥！是你吗？！”不远处传来阿根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跌跌撞撞跑来的脚步声。
陈四抬起头，透过重重雨幕，看到阿根满脸泥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四哥！你没事吧？那……那东西……”
陈四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将已经恢复冰冷的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先……先离开这片山。”
必须立刻离开。谁知道那破庙里的其他东西，会不会追出来？谁知道这黑漆漆的山林里，还藏着什么？
他拉起瘫软的阿根，辨了辨方向——下山的路在那边。两人互相搀扶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