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黎明前终于小了下来,从倾盆如注变成了细密如织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山林间每一片湿透的叶子。天光并未大亮,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旧低低压着,将晨光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
陈四和阿根在距离破庙约莫两三里外的一处岩壁凹陷下,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浅洞。说是洞,其实不过是岩石风化崩落形成的一道缝隙,纵深不足五尺,仅能遮挡头顶的雨水。两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蜷缩着熬过了后半夜。
这一夜,陈四几乎未曾合眼。每一次闭上眼睛,破庙里那双幽绿的尸妖之眼、胸口玉佩那诡异的灼烫与血光、神像后阴影里那些若隐若现的更多“东西”,便如同梦魇般轮番浮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此刻已恢复冰凉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四哥……”阿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颤抖,他蜷在陈四旁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吓得不轻,“天……天亮了,我们……能下山了吧?”
陈四透过雨帘,望向灰蒙蒙的山林。能见度依旧很低,十步开外便是一片模糊。
“再等等。”陈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雨还没停透,路太滑。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沉的雾霭,“得先弄清楚,那东西……有没有跟上来。”
听到“那东西”,阿根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岩缝里又缩了缩,裤裆处虽然已被雨水冲刷过,但那股尿骚混着恐惧的味道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陈四不再说话,强打起精神,侧耳倾听。除了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山林里一片死寂,连声鸟叫都听不见。这种过分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在岩缝外抓了一把湿透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昨晚那股刺鼻的尸臭似乎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或者说,被隔绝在了身后那片山林之外。
暂时……安全?
陈四不敢确定。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青白色的玉佩,此刻它安静得像块普通的石头。但他清楚地记得昨晚它那副邪异的模样。这“玉龙引”,绝非凡物。
“阿根,”陈四低声道,“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一个字都不能漏。”
“晓……晓得,四哥,我打死都不说!”阿根忙不迭点头,脸上满是惊恐,“说了也没人信啊……太吓人了……”
“嗯。”陈四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泥泞不堪的下山方向,“收拾一下,准备走。跟紧我,一步都别落下。”
两人从岩缝里钻出来,冰冷的雨水立刻再次浸透早已湿透的衣衫,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陈四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阿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下山的路摸去。
暴雨过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得如同沼泽。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几乎要没过脚踝。更要命的是,许多原本清晰的小路被冲毁,或被倒伏的树木、滚落的碎石阻断,他们不得不时常绕路,行进速度极慢。
陈四走得异常谨慎,他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地面。除了他们自己和一些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的野兽足迹外,并没有发现那种令人不安的、带着粘液拖痕的脚印。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几块巨大的山岩突兀地矗立着,岩石下方,似乎有一汪浑浊的积水,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四哥,那边……”阿根指着岩石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四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望去。只见那几块巨岩下的水洼边缘,泥泞的地面上,似乎散落着一些……东西。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普通的石头或树枝。
“别出声,跟紧。”陈四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岩石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几块……碎布。
颜色暗沉,质地粗糙,像是山里人常穿的土布,被泥浆浸透,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但引起陈四注意的,是碎布周围的地面。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被反复踩踏和翻搅过的痕迹,与周围相对平整的泥泞截然不同。而且,在那片凌乱的痕迹边缘,陈四眼尖地发现了一个浅浅的、但轮廓清晰的……脚印。
不是他和阿根的鞋印,也不是野兽的爪印。
那脚印形状怪异,前宽后窄,脚趾部分似乎分得很开,脚跟处却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更重要的是,这脚印的脚弓部位,延伸出几道模糊的、向后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拖过。
陈四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划痕……和昨晚破庙里,那尸妖移动时,身下那些根须拖过的痕迹,何其相似!
他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岩石、水洼、泥地、雨幕……除了他和阿根,空无一人。但一股冰冷的寒意,却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
“四……四哥,这……这是……”阿根也看到了那脚印和碎布,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陈四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忍着恶心,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块碎布。布片被挑起,露出了下面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泥土里混杂着几缕干枯发黑的、像是头发的东西,以及……几片碎裂的、灰白色的、边缘带着细小气孔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骨头碎片。
陈四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普通的野兽争斗或猎人遗落。这痕迹,这碎布,这骨头……再加上那诡异的脚印……
“走!”陈四猛地站起身,声音压抑着极度的紧张,“快走!离开这里!”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阿根,几乎是拖着他在泥泞中狂奔,绕开那片岩石和水洼,向着下山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这一次,他甚至顾不上隐藏行迹,只求尽快远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两人一口气跑出近一里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岩石,陈四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滴落。
“四……四哥,刚才……刚才那是什么……”阿根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恐惧。
陈四直起身,脸色铁青,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重重雨幕和树影遮挡了一切。
“不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寒意,“但肯定和破庙里的东西有关。这山里……不止那一处古怪。”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碎布……是山民的衣物?失踪的樵夫或采药人?骨头……是被那东西……吃剩下的?脚印……说明那东西离开了破庙,活动范围比想象中更大,甚至可能……不止一只?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昨晚在破庙遭遇的尸妖,只是其中之一?这整片黑松林,或者说,这片被周家视为禁地的后山,根本就是这些东西的巢穴和猎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玉龙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冷的玉佩。周家祖坟的秘密,这枚诡异玉佩的异动,后山出没的尸妖……这一切,绝非偶然。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黑暗的线,紧紧相连。
周家,到底在这山里埋藏了什么?或者说……养了什么?
“四哥,我们……还下山吗?”阿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
“下!”陈四斩钉截铁,“必须下山!立刻!马上!”
他必须活着回去。他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周家。不,或许不能直接告诉周家。周家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他得先找到能信任的人,弄清楚这“玉龙引”和这后山邪祟的真相。否则,别说查明周家秘密,他和阿根,甚至整个村子,都可能被卷入一场无法想象的灾祸之中。
“走!”陈四不再犹豫,辨明方向,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更急,也更沉。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危险边缘。
雨,还在下。山林间的迷雾,似乎更浓了。而真相,如同被层层泥沼和迷雾包裹的毒瘤,只露出了狰狞的一角,却已足以让人胆寒。
陈四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那片岩石水洼后不久,一道瘦小的、几乎与周围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密林深处钻出,如同鬼魅般,停在了他们刚才驻足的地方。
那黑影低头,看了看泥地里的脚印和碎布,又抬头,望向陈四和阿根消失的方向。黑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泽。
然后,黑影身形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雨幕和密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泥地里那些诡异的痕迹,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被一点点冲刷、抹平,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