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结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那刻在枯叶上的诡异符号却在陈四脑海里挥之不去。祖父笔记里那个相似的图案、模糊的注解，此刻都像沉渣泛起，搅动着记忆深处。
“四哥，你看这个。”阿根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回。
阿根蹲在几步外的一丛蕨类植物旁，手指颤抖地指着地面。泥泞中，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刚才那个神秘的小脚印外，还有另一组痕迹——不深，但异常清晰，像是刚留下不久。
那是爪印。
三趾，前端有尖锐的钩状凹陷，大小与成人手掌相仿。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爪印旁洒落着几片暗红色的、半干涸的碎屑，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后留下的残渣。
陈四弯腰细看，用柴刀尖挑起一点碎屑。质地坚韧，带着皮革般的纹理，边缘有细密的齿痕。这不是野兽捕食猎物留下的——没有血，没有毛，也没有骨骼碎片。这更像是……
“是那庙里东西身上的。”阿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昨晚我躲在供桌下时，看见那东西的脚……就是三趾的，脚爪乌黑发亮。”
陈四心头一凛。他将碎屑凑到鼻端，一股微弱的、与庙中相似的腐败气息钻入鼻腔。那东西果然追出来了？但为何爪印如此清晰却不深？仿佛它在雨后湿软的地面上行走，几乎不着力一般。
更奇怪的是，这爪印与那个神秘的小脚印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两者平行延伸，都指向东北方，却从不交汇，像两个互不干涉的行者，沿着同一条路前进。
“不止一个。”陈四低声道。他想起昨夜庙中阴影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存在。或许它们都出来了，在这雾气弥漫的山林里，以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移动、追踪，或是……等待。
玉佩再次传来温热，这次的脉动更加清晰，像是心跳的节奏。陈四将它举到眼前，惊讶地发现，玉佩中心那抹暗红色的纹路，此刻正随着温度变化而微微发光。光线极弱，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但当他转向东北方时，那光晕会明显增强。
它在呼应着什么。
又或者，它在被什么牵引着。
陈四将绳结掏出，与玉佩并排放在掌心。粗糙的麻绳与温润的古玉，看似毫无关联，但此刻，那绳结上复杂的结扣在玉佩微光的映照下，竟隐约浮现出某种规律——每一个绳结的转折，都对应着玉佩上纹路的一个节点。
“这是个地图。”陈四忽然明白过来，“或者说……是指引。”
祖父笔记里那些晦涩的图形、父亲临终前含混的呓语、这枚从未离身的祖传玉佩、昨夜破庙里玉佩的异常反应……这一切碎片，似乎正在这迷雾山林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凑起来。
而那只手，或许就是留下绳结和脚印的“他”。
“我们得跟着走。”陈四对阿根说，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回头面对庙里那些东西强。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雾气深处：“我觉得，那黑影不是要害我们。”
“你怎么知道？”阿根的声音依然充满恐惧，“万一他和庙里那些是一伙的呢？万一这就是个陷阱？”
陈四无法回答。他只是凭直觉——一种从昨夜延续至今、在生死边缘被磨砺得异常敏锐的直觉。那黑影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唯独没有庙中尸妖那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他将绳结重新收好，调整了包袱的位置，握紧柴刀：“跟紧我，别掉队。如果情况不对，我喊跑，你就往反方向跑，别回头。”
两人再次启程，这一次，陈四的脚步更加坚定。
雾气越来越浓了。
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步，林木的轮廓在乳白色的屏障后扭曲变形，有时看起来像伫立的人影，有时又像伸展肢体的怪物。山林的声音也变得怪异——鸟鸣消失了，虫声沉寂了，只剩下他们踩在湿滑落叶上的窸窣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低语的水流声。
陈四努力辨认着方向。玉佩的指引与地上的足迹、绳结上的暗示逐渐重叠，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绕过一片布满苔藓的乱石堆，穿过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石拱，再沿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溪床向上游走。
这条路径显然不是常人所走。许多地方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或攀爬湿滑的陡坡。但陈四注意到，那些关键的路口、险要的转折处，总有细微的标记——有时是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小堆，有时是绑在树枝上的草结，有时甚至是地面用树枝划出的、与枯叶上相似的符号。
有人在为他们清路，或至少，在确认他们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四哥，你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阿根忽然拉住陈四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陈四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浓雾中传来一种新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巨大的蜂巢在运作，又像是某种机械在远处运转。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同时，空气中的气味也在改变。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中，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般的腥味，还有一种陈四从未闻过的、类似陈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古怪香气。
雾气开始变薄了。
前方的林木稀疏起来，透过逐渐散去的乳白色屏障，陈四隐约看见了建筑的轮廓——不是完整的房屋，而是残破的、坍塌的墙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石质的基础裸露在外，被苔藓和地衣覆盖，但仍能看出曾经规整的切割痕迹。
这不是村庄，也不是庙宇。
这是一片废墟。
而且规模不小。断壁残垣在雾气中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建筑风格古老而陌生，石柱粗犷，雕刻着已经风化模糊的图案。陈四走近一根半倒的石柱，勉强辨认出上面的纹路——那是螺旋状的线条，环绕着一个中心点，与绳结上的某个结扣惊人地相似。
嗡鸣声正是从废墟深处传来。
玉佩在这一刻变得滚烫，暗红色的光晕从内部透出，几乎要穿透皮肤。陈四将它握紧，感到那热度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烫，更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的力量，像是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而就在废墟入口处，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个小脚印。
这次不止一个。
而是一串，清晰地从雾中来，延伸到废墟内部。在脚印的尽头，一块半埋在地下的石碑旁，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终于现身了。
瘦小的身形裹在破烂的深灰色蓑衣里，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他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废墟深处，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尊古老的石雕。
陈四握紧柴刀，缓缓向前。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在距离黑影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你是谁？”陈四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清晰。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兜帽下，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正是陈四在雾中惊鸿一瞥看到的眼睛，此刻在渐渐明朗的天光下，更显出一种非人的、琥珀色的光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陈家的后人……终于来了。”
他抬起枯瘦的左手，指了指废墟深处，那里，嗡鸣声正逐渐增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它在等你。”黑影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了……很多很多年了。”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陈四胸口的玉佩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暗红色的光晕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将周围三丈内的雾气瞬间驱散。
在光芒中，废墟露出了真容——那不仅仅是一片坍塌的建筑，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的祭坛遗址。而在祭坛中央，一尊通体漆黑、三头六臂的古老神像，正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六只眼睛，同时锁定了陈四。
黑影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祭祀……可以开始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