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奕卬走后第七天,警察找上门,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和奕卬出事那天一模一样。
柳智惠正蜷缩在沙发上,水里紧紧攥着那个柳奕卬留给自己的小纸条和他的画作,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和被泪水晕开的蜡笔印记。
玄关处的门铃响了三次,她才慢吞吞地起身,开门时,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难掩的凝重。
万能人设柳女士,关于你儿子柳奕卬的交通事故,我们有了调查结果。
领头的警察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万能人设肇事司机已经找到了。
柳智惠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七天,她像活在地狱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思念和痛苦啃噬着。
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回放那个下午的场景,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奕卬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一遍遍重复,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警察跟着她走进屋里,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浓重的悲伤和死寂扑面而来。
茶几上放着没动过的饭菜,已经馊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警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调查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万能人设司机名叫许文军,今年四十二岁,是跑长途货运的。
警察缓缓说道。
万能人设他当天凌晨两点从邻市出发,连续开了八个小时的车,中途只在服务区休息了二十分钟。据他交代,当时他实在太困了,眼皮一个劲地打架,视线都有些模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没注意到正在过马路的奕卬小朋友,等反应过来时,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柳智惠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警察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疲劳驾驶?困了?就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她的奕卬,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几年的宝贝,就永远地离开了她。
万能人设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酒精检测和毒驾检测,排除了相关嫌疑,最终认定为疲劳驾驶引发的交通事故,他将承担全部责任。
警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万能人设许文军家里的情况不算好,老婆常年卧病在床,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学,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他跑长途货运。出事后,他也很后悔,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凑了一笔赔偿款,希望能弥补一点你的损失。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边,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很重,脸上写满了憔悴和愧疚,正是肇事司机许文军。
许文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走到柳智惠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许文军柳女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许文军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为了多赚点钱,疲劳驾驶,害了你的孩子……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你啊!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往地上磕头。
水泥地面很硬,没磕几下,他的额头就红了,很快渗出了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柳智惠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额头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见过奕卬摔倒时磕破膝盖的样子,当时奕卬疼得眼泪直流,却还强忍着说“妈妈不担心”。
她也见过奕卬被小朋友推倒时,手心擦破了皮,却只是笑着说“一点都不疼”。
可现在,她的孩子,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文军从布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用橡皮筋捆着,红色的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摊凝固的血。
许文军柳女士,这是我凑的二十万,虽然不多,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许文军的声音带着哀求,
许文军你收下吧,就当是我给孩子的一点补偿,我知道,这点钱根本换不回你的孩子,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疲劳驾驶了。
二十万!
柳智惠的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二十万,难道就能买一条鲜活的生命吗?就能弥补她失去孩子的痛苦吗?
就能让那个会甜甜地喊她“妈妈”、会偷偷给她准备惊喜、会说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小小身影,重新回到她身边吗?
不!不能!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没有去碰那沓钱,而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遗物。
柳智惠你起来吧。
柳智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
柳智惠钱,我不要。道歉,我也不需要。
许文军愣了一下,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柳智惠你失去的,是几天的自由,是一笔钱。
柳智惠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柳智惠而我失去的,是我的全世界。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却依旧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柳智惠我的奕卬,他才七岁。他喜欢奥特曼,喜欢画大海,喜欢暖豆坊的咖啡,他说长大了要赚好多钱,给我买好多好多糖,要永远和我住在一起。
柳智惠这些,你能赔给我吗?啊?
许文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他赔不了。
他犯下的错,是永远无法用金钱去弥补的。
柳智惠你走吧。
柳智惠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柳智惠我不想再见到你。
警察看着这一幕,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肇事者的愧疚和赔偿,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许文军还想说什么,却被警察拉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柳智惠蜷缩在沙发上的单薄身影,看着她手里的遗物,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警察和许文军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那沓红色的钞票依旧放在茶几上,像一个刺眼的嘲讽,提醒着柳智惠,她的孩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柳智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沓钱,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花瓣,又像一滴滴流淌的血。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头,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绝望和不甘,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久久不曾散去。
金钱虽然能买到很多东西,但却买不回逝去的生命,买不回曾经的时光,更买不回那份深入骨髓的母爱和亲情。
对于柳智惠来说,这沓厚厚的钞票,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永远也弥补不了她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