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匹厚重的白绫,把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连窗棂外的梧桐枝桠都晕成了模糊的浅影。
屋子里的光线却在这浓雾里渐渐渗进来,不是明亮的光,是那种带着凉意的、灰蒙蒙的亮,像哭过一场后的天色一般灰暗。
柳智惠缓缓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腿弯蔓延到脚踝,让她险些栽倒在地。
她踉跄着伸出手,死死攥住书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才勉勉强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书桌上,奕卬没拼完的奥特曼积木还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缺了一条胳膊的赛罗歪着脑袋,银色的头盔上落了点薄薄的灰尘。
那双漆成蓝色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竟像是含着一丝困惑,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赛罗“我的小主人呢?他怎么还不回来给我装上胳膊?”
积木旁边,一本摊开的童话书静静躺着,书页上的彩图被阳光晒得微微有些褪色。
画里的小王子坐在草地上,狐狸蜷在他的脚边,尾巴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草。
柳智惠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喉咙猛地一紧,那种感觉如鲠在喉。
她记得,就在半个月前,奕卬还趴在这个位置,小手指着小王子,仰着圆圆的脸蛋问她:
柳奕卬“妈妈,小王子会回到他的星球吗?”
那时的她,正忙着给奕卬削苹果,刀刃划过果皮,落下一圈圈淡金色的卷儿。
她笑着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柳智惠“会的呀。因为那里有他用心浇灌过的玫瑰,那是只属于他的玫瑰。”
奕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只狐狸,小声嘟囔:
柳奕卬“那狐狸该怎么办呀?”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狐狸会记得小王子的味道,记得风吹过麦田的声音,他会一直存在小狐狸的回忆里。
可现在想来,奕卬是不是也去了属于他的星球?
那里是不是也有一朵只属于他的玫瑰?
那他会不会,也记得妈妈的味道,记得妈妈给他唱过的摇篮曲?记得和妈妈之间的约定?
柳智惠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吸了吸鼻子,脚步虚浮地走到床头柜前。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盒,铁盒的边角已经有些生锈。
锁扣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卬”字,那是奕卬五岁生日时,非要自己刻上去的。
那天,她带着奕卬去文具店挑礼物,奕卬在琳琅满目的玩具里,偏偏选中了这个不起眼的铁盒。
他抱着铁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奕卬“妈妈,这个盒子可以装我的宝贝!”
后来,这个铁盒里,真的装满了奕卬的宝贝。
有他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碎掉的珍珠。
有他第一次拿笔画的全家福,爸爸的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妈妈的脸上涂满了红色的圆圈,他说那是妈妈笑起来的酒窝。
还有他在幼儿园得的第一张小红花奖状,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被压得平平整整。
柳智惠蹲下身,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系着一根蓝色的绳子,那是奕卬用幼儿园发的手工绳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却被他视若珍宝,非要系在钥匙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铁盒里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纸张的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奕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味道。
柳智惠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昨晚哭着写的:
柳智惠“妈妈来陪你了,卬卬,别怕。”
她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夹进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里。
那本日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俩人的初遇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柳智惠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页一页地翻着。
柳智惠“今天,我遇见了我的小天使—小奕卬。
柳智惠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个降落人间的小天使。
柳智惠抱着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这一页的字迹娟秀工整,纸角还夹着一朵风干的康乃馨,那是她遇见奕卬那天。
柳智惠“奕卬改口叫我妈妈了!就在刚才,他睡醒了,看着我,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我的心都要化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原来,被一个小生命这样依赖着,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这一页的字迹里带着雀跃,旁边还画了一个咧嘴笑的小人儿。
柳智惠“奕卬第一次去幼儿园。我本来以为他会哭鼻子,没想到他居然反过来安慰旁边哭唧唧的小妹妹。他拍着小妹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
柳奕卬“别哭啦,妈妈会来接我们的。”
我的小男子汉,真的长大了。
柳智惠“今天带奕卬去公园玩,他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抱,也伸着手要我抱。我抱着他,他趴在我耳边说:
柳奕卬“妈妈,我长大了要保护你,要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买全世界最甜的糖。”
柳智惠我的宝贝,妈妈不要全世界最甜的糖,妈妈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一页页翻过去,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墨色也越来越重,像是浸透了泪水。
最后几页,纸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大片大片的水渍晕染开来,能隐约看见“奕卬”“妈妈好想你”“对不起”这样的字眼。
柳智惠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把日记本轻轻放进铁盒,再把那把系着蓝绳的钥匙放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上。
这个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了,像是怕惊扰了盒子里沉睡的时光,怕惊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七岁的小小身影。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书桌旁的药箱上。
那是一个淡蓝色的药箱,是奕卬选的颜色,也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他说这是他的幸运色,他遇见妈妈那天天空也是蓝色的。
他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大海的颜色,看着就很舒服。
药箱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奕卬画的小太阳,金黄色的光芒,红色的圆心,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
柳奕卬“保佑妈妈健健康康,永远漂亮,永远不生病。”
那是去年她感冒发烧时,奕卬亲手画的。
他踮着脚尖,把小太阳贴在药箱上,然后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柳奕卬“妈妈,有小太阳保佑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柳智惠走到药箱前,蹲下身,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还有奕卬最喜欢的草莓味止咳糖浆。
她的手指在这些药瓶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了药箱的最底层。
她摸索着,从一堆棉棒和纱布下面,翻出了那瓶安眠药。
瓶身是白色的,标签已经泛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卷起了毛边。
那是去年她因为失眠严重去看医生时开的药。
医生叮嘱她,一次最多只能吃两片,千万不能多吃。
她一直没敢碰,把药藏在了药箱的最深处,像是藏着一个永远都不能说的秘密。
此刻,她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颤,瓶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奕卬说,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奕卬说,妈妈是他的全世界。
那现在,她去找他,是不是就不算违背约定了?
柳智惠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出来。
她倒出一整板药片,白色的药片落在掌心,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冰冷的泪滴。
她数了数,一片,两片……整整二十片。
医生说,吃多了会睡过去,睡得很沉很沉,再也醒不来。
那这样也好。
这样,她就可以去找奕卬了。
黄泉路上,母子俩也好做个伴,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有生离死别。
柳智惠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平稳地走向厨房。
她接了一杯温水,水杯里的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掌心的药片,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往嘴里送。
药片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喝了一大口水,把所有的药片都咽了下去,一颗不剩。
喉咙里涌上一股涩涩的滋味,那滋味一路蔓延,一直漫到心底,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没有再看那瓶空了的安眠药,也没有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她脚步缓慢地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把头埋进奕卬的小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牛奶香皂味,那是她上周刚给奕卬换的洗衣皂的味道。
清新,温暖,像奕卬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奕卬每次洗完澡,身上都会带着这个味道,然后扑进她的怀里,蹭着她的脖子,喊她
柳奕卬“妈妈,妈妈”。
柳智惠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此时的她内心即激动又平静。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
耳边的风声,窗外的雾声,楼下的嘈杂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奕卬软软糯糯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柳奕卬“妈妈,妈妈——”
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像山涧的泉水,像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符。
她仿佛看见奕卬背着那个小兔子书包,从暖豆坊的方向朝她跑来。
蓝色的外套在风里扬起好看的弧度,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像两只跳跃的小兔子耳朵。
他跑得很快,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缺了一颗门牙,露出白白的牙床,看起来可爱极了。
他跑到她面前,仰起头,小手里举着一颗亮晶晶的奶糖。
奶糖的糖纸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雾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柳奕卬“妈妈,给你吃糖。”
他奶声奶气地说,
柳奕卬“这是暖豆坊的姐姐给我的,可甜啦!”
柳智惠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想要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想要亲亲他带着奶香味的脸颊。
可指尖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在她的眼前渐渐散开。
柳智惠“奕卬——”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想要告诉他,妈妈来了,妈妈来陪你了。
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像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海水包裹着她,温柔得像奕卬小时候的怀抱。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睡过去,就能见到奕卬了。
就能永远和她的宝贝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叮声,突兀地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混沌的意识里,打破了那片即将沉溺的温暖海洋。
系统【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生命回溯系统正式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