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街上的桂花开得正盛，风里飘着满城桂花的甜香，稠得像化不开的蜜，吸一口都带着暖融融的甜意。
集市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嬉笑声混着桂花的香气，织成一张暖洋洋的网。
柳智惠牵着柳奕卬的小手，慢慢逛着。
小男孩的脚长得太快了，上个月刚买的白球鞋，鞋尖已经被脚趾顶得微微发鼓，鞋面也蹭上了几道洗不掉的泥印。
她今天特意带他来集市，想挑一双合脚的新运动鞋。
奕卬却没心思看鞋子，他像只刚出笼的小雀，眼睛亮得惊人。
一会儿蹲在糖画摊前挪不动脚，盯着老师傅手里的铜勺转出龙和凤的模样，小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一会儿又拽着柳智惠的手往旁边的玩具店跑，踮着脚尖扒着玻璃橱窗，手指点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奥特曼玩偶。
叽叽喳喳地喊：
柳奕卬“妈妈你看，那个和我同桌的一模一样！他说只有勇敢的小男子汉才能拥有！”
柳智惠无奈地笑着，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渣，又被他拉着往前跑。
小男孩的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红亮的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淌，沾在了他的手背和鼻尖上，活像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柳智惠“慢点跑，别摔着。”
柳智惠的声音里满是宠溺，掌心被儿子温热的小手攥着，暖烘烘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逛到集市中段，奕卬忽然停下脚步，小手指着马路对面，眼睛瞪得更大了：
柳奕卬“妈妈，你看那个！”
柳智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马路对面的空地上，支着一个气球摊。
五颜六色的气球系在一根长长的杆子上，红的、黄的、粉的、蓝的，在风里肆意摇曳着，像一串随时都会飞走的梦。
阳光落在气球光滑的表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奕卬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最大的蓝色气球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片小小的天空。
柳智惠“想要？”
柳智惠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顶，笑意温柔。
奕卬重重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手里的糖葫芦都跟着晃悠，糖汁又滴下来几滴，落在他的蓝色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柳奕卬“想要那个蓝色的！像天空一样的颜色！”
他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渴望。
柳智惠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刚要牵起他的手过马路，兜里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在喧闹的集市里格外清晰。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暖豆坊的熟客打来的——对方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常来店里买咖啡。
万能人设“智惠姐，不好意思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又透着几分急促。
万能人设“我们部门临时加班，能不能麻烦你做八杯拿铁，加两份糖，我们现在过去取？”
柳智惠“啊，好，没问题，我……”
柳智惠刚要应下，又想起身边的孩子，脚步顿住了。
她摸了摸奕卬的头，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智惠“宝宝乖，站在这里等妈妈，不要乱跑，妈妈接个电话马上就来，好不好？”
她特意拉着奕卬走到路边的一棵桂花树下，树底下摆着一个石墩，干净又平整。
柳智惠“就站在这里，能看到妈妈的地方，不许挪窝哦。”
柳智惠蹲下身，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糖汁，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奕卬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个站岗的小士兵，还举起手里的糖葫芦，递到柳智惠嘴边，糖汁沾在了他的下巴上：
柳奕卬“妈妈，你要吃吗？甜的！”
柳智惠“妈妈不吃，你吃吧宝贝。”
柳智惠笑着摇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后转身走到离石墩几步远的路边，背对着奕卬接电话，嘴里还在跟客人确认口味和取餐时间。
柳奕卬“八杯拿铁，加两份糖，对吧？我现在就回店里准备，你们过来大概要多久？”
秋日的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拂过，吹起柳智惠的长发，也吹落了几片金黄的桂花，落在奕卬的肩膀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孩子有没有乖乖站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刺眼的白光——一辆失控的货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冲破了路边的护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朝着人行道直冲过来。
而它的方向，正是奕卬站着的那棵桂花树！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货车的轰鸣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桂花被风吹落的簌簌声、集市里的喧闹声，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柳智惠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得像骤然坠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忘了。
她眼睁睁看着货车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罩住了那个小小的、穿着蓝色卫衣的身影。
奕卬还举着糖葫芦，仰着头看那只蓝色的气球，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柳智惠“奕卬——！”
凄厉的喊声划破喧闹的集市，尖锐得像是要撕碎耳膜。
柳智惠扔掉手机，像疯了一样冲过去，高跟鞋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没跑两步，鞋跟就崴断了。
她重重地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只看到那辆货车狠狠擦着奕卬的身子撞在路灯杆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玻璃碎片四溅，车身扭曲变形。
小男孩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红色的糖汁溅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刺目的血痕。
奕卬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墩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总是亮得像黑葡萄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周围的惊呼声、刹车声、议论声嗡嗡地响在耳边，像无数只蜜蜂在蜇咬她的耳膜。
柳智惠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顾不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奕卬抱在怀里，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小手还保持着举糖葫芦的姿势，可那双会冲她笑、会喊她妈妈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怀里的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钻心地疼，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她抱着他，跪在满地的桂花里，金黄的花瓣落了她一身，也落了奕卬一身。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奕卬的脸上，砸在他蓝色的卫衣上，砸在满地的桂花上。
可他再也不会用小手帮她擦去眼泪，再也不会甜甜地喊她一声“妈妈”了。
风卷着桂花的香气吹来，这一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凉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暖豆坊的糖香，公园里的蝴蝶，窗边的月光，那些和奕卬有关的、温柔的时光，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像被风吹散的桂花，再也拼不回来了。
后来的日子，柳智惠活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奕卬没拼完的奥特曼积木，守着那本画着小王子和狐狸的童话书，日复一日地被悔恨啃噬着心脏。
墙上的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窗外的桂花谢了又开，可她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甜香弥漫的上午。
她总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奕卬倒在桂花树下的模样，还有那滩刺目的糖汁。
她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她没有让奕卬独自站在树下，如果她能再快一步……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她辞掉了暖豆坊的工作，卖掉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店。
她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奕卬，可得到的，只有同情的目光和摇头。
终于，在一个晨雾浓重的清晨，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个刻着“卬”字的铁盒。
铁盒的边角已经生锈，里面装着奕卬的乳牙、涂鸦的全家福、皱巴巴的小红花奖状，还有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的竹签
——她捡回来，小心地擦干了糖汁，珍藏至今。
她又翻出那瓶安眠药，是奕卬走后，她失眠严重时医生开的。
瓶身的标签已经泛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卷起了毛边。
她拧开瓶盖，倒出整整二十片白色的药片，掌心瞬间被冰凉的触感覆盖。
就着一杯温水，她将药片悉数咽下。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生疼。
她躺回床上，把头埋进奕卬的小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牛奶香皂味，那是儿子身上独有的味道。
意识渐渐沉沦，黑暗像翻涌的墨汁，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的意识裹挟着往下沉。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奕卬软软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
她拼命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她想，这样也好，终于可以去见她的宝贝了。
黄泉路上，母子俩也好做个伴，再也不会分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溺在这片黑暗里时，潮水骤然退去。】
猛地，柳智惠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瞳孔，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是阳光晒过被子的暖香，混着桂花的甜香，还有奕卬最喜欢的草莓味牙膏的清甜。
这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心头一颤。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响：
【生命回溯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契合度100%，触发强制回溯机制。】
【回溯目标：阻止柳奕卬意外身亡。】
【回溯节点：事故当天上午十点整。】
柳智惠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褶皱，更没有半分白色药片的痕迹。
那二十片冰冷的安眠药，那股咽下去时的苦涩，难道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淡蓝色的药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盖子上贴着奕卬画的小太阳，金黄色的光芒鲜艳依旧。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掀开药箱。
最底层的隔层里，那瓶白色的安眠药静静躺着，瓶盖拧紧，标签完好，瓶身里的药片整整齐齐，一粒都没少。
不是梦。
这不是梦！
柳智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跳跃着，清晰地显示着——上午9:58。
日期，正是奕卬出事的那一天！
是那个她永生难忘的日子。
柳智惠“奕卬……我的奕卬……”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刺痛，却让她无比清醒。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
奕卬穿着那件蓝色的卫衣，手里还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鼻尖上沾着一点糖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奶声奶气地喊：
柳奕卬“妈妈，你终于醒啦！我们不是要去集市买新鞋子吗？”
柳智惠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视线被模糊成一片。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个扑进怀里的小小身子。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奶香味、有力的心跳，真实得让她几乎落泪。
她抱得太紧，勒得奕卬有些喘不过气，可她舍不得松开，生怕一松手，这个孩子就会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柳奕卬“妈妈……妈妈抱得好紧……”
奕卬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
柳奕卬“妈妈是不是做噩梦了呀？不怕不怕，奕卬保护你。”
他还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到柳智惠嘴边，糖汁沾在了她的脸颊上：
柳奕卬“妈妈吃，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柳智惠哽咽着，把脸埋进奕卬柔软的头发里，泪水浸湿了他的发顶。
柳智惠“宝宝，”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柳智惠“我们今天不去集市了，哪里都不去，妈妈陪着你，好不好？”
奕卬愣了愣，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柳奕卬“好呀！那我们在家拼奥特曼积木！我要拼一个赛罗，保护妈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子俩紧紧相依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来，甜得恰到好处。
柳智惠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脑海里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回溯节点已抵达，任务正式开启。宿主，请履行你的执念。】
她知道，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守好她的宝贝，守好这失而复得的幸福。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桂花的甜香漫进屋子，这一次，再也没有了刺骨的凉意，只剩下满心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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