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音的尾音消散在脑海里时,柳智惠正抱着奕卬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也隔绝了夏末的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排骨汤香,混着奕卬身上的奶味,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寒意。
奕卬已经不哭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脑袋靠在她的胸口,声音软软的:
柳奕卬“妈妈,我饿了。”
柳智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声音哑得厉害:
柳智惠“好,妈妈给你盛汤。”
她起身时,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奕卬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大人似的叮嘱:
柳奕卬“妈妈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柳智惠的心像被温水烫了一下,酸得发胀。
她转过身,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点头:
柳智惠“嗯好,妈妈知道。”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汤色奶白,香气浓郁。
柳智惠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奕卬手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稍稍落了地。
可那块石头没安稳多久,就被“一个月后”这四个字重新悬了起来。
一个月。
三十天。
也就是七百二十个小时。
柳智惠掰着指头算,算得心脏一阵阵发紧。
上一次的危机是花生,这一次呢?系统没说。
它总是这样,只给一个模糊的预警,剩下的所有恐惧和挣扎,都要她一个人扛。
接下来的日子,柳智惠活得比上一个七天更谨慎。
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奕卬。
他上学,她送到教室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碰别人的水杯。
他放学,她早早地等在学校门口,看到他的身影,一颗心才算落回原处。
他做作业,她坐在旁边陪着,手里拿着一本《儿童常见过敏原手册》,翻来覆去地看,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刻进脑子里。
她甚至开始记录奕卬每天的饮食和接触过的东西。
早上喝了牛奶,中午吃了米饭和青菜,下午吃了一个苹果。
课间和佳佳玩了十分钟,碰了她的橡皮。
放学路上摸了一下邻居家的小狗……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任何一点可能的风险。
奕卬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爬上床,看着坐在床边翻手册的柳智惠,小声问:
柳奕卬“妈妈,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柳智惠的手一顿,抬起头,对上儿子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她心里一酸,放下手册,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柳智惠“妈妈不累,妈妈只是想陪着卬卬。”
奕卬往她怀里钻了钻,小手抱着她的腰,声音闷闷的:
柳奕卬“可是妈妈,你都好久没带我去公园玩了。同学说,公园的菊花开了,可好看了。”
柳智惠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个轮回,也是这个季节,她带奕卬去公园看菊花。
他穿着黄色的外套,在花丛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没有恐惧的时光。
可现在,她不敢。
她怕公园里的花粉,怕路边卖的零食,怕任何一点她无法掌控的意外。
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智惠“等过段时间,妈妈再带你去,好不好?”
奕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柳智惠抱着他,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她这样做,像是在无形的剥夺儿子的童年。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宁愿他现在怨她,恨她,也不愿意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抢救室里,奄奄一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预警的日子越来越近。
柳智惠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奕卬浑身青紫、呼吸困难的样子。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邻居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异样。
有人说她是产后抑郁,有人说她是太爱孩子,爱得魔怔了。
甚至有一次,她在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妈看着她,叹了口气说:
万能人设“柳女士,你这样下去不行啊,孩子要放养,不能圈养。”
柳智惠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活在轮回里,说她的儿子随时可能离开她?
没人会信的。
距离预警还有三天的时候,奕卬感冒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时,鼻子堵得厉害,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脸也有点发烫。
柳智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烫,却还是吓得手脚发软。
柳奕卬“妈妈,我头有点晕晕的。”
奕卬靠在她怀里,声音蔫蔫的。
柳智惠强忍着恐惧,给他量了体温,37.5℃,低烧。
她不敢给他吃任何药,只能用温水给他擦身子,用退热贴敷在他的额头上,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系统说的“下一次预警”,会不会就是这次感冒?会不会是她没注意到的某种药物?或者是某种食物?
她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所有的食物都没有过敏原,确认所有的日用品都是安全的,可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
夜幕降临时,奕卬的体温直接升到了38℃。
他开始咳嗽,一声声的,咳得小脸通红。
柳智惠抱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儿子难受的样子,心里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不是她,他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份罪?如果不是她困在轮回里,他是不是就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柳奕卬“妈妈,你别哭。”
奕卬伸出小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柳奕卬“我没事的,妈妈别难过。”
柳智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比上一次更冰冷,更急促:
【警告:目标人物奕卬因病毒性感冒引发急性喉炎,若不及时使用糖皮质激素雾化治疗,将在十二小时后因喉头水肿窒息死亡,风险等级:极高!】
柳智惠的哭声戛然而止。
急性喉炎。
糖皮质激素。
窒息死亡。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怀里的儿子。
他还在咳嗽,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细的喘鸣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柳智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急性喉炎的厉害。
上一个轮回里,奕卬也得过一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只是按照医生的嘱咐,给他做了雾化治疗,很快就好了。
可这一次,系统的预警,却让她浑身冰凉。
糖皮质激素。
那是一种激素药物。
她翻遍了《儿童常见过敏原手册》,里面没有说过奕卬对这种药物过敏。
可系统的预警,从来不会出错。
是药物本身的风险?还是用药过程中会出现的意外?
柳智惠的脑子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她的头发。
奕卬的咳嗽声越来越重,他抓着自己的脖子,小脸憋得通红,声音断断续续的:
柳奕卬“妈妈……我喉咙疼……喘不过气……”
柳智惠再也顾不上什么恐惧和犹豫,一把抱起儿子,冲出了家门。
夜色沉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柳智惠抱着奕卬,疯了似的往医院跑。
晚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顾不上。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怀里的奕卬越来越沉,咳嗽声越来越微弱。
柳智惠“卬卬,坚持住,妈妈带你去医院。”
柳智惠哽咽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柳智惠“一定要坚持住,好不好?”
奕卬没有回应,只是把头靠在她的胸口,呼吸越来越微弱。
柳智惠的腿软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跑,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终于,医院的急诊大楼出现在眼前,亮着刺眼的灯,像黑暗中的一束光。
柳智惠冲进急诊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智惠“医生!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值班医生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过来。
他看到奕卬的样子,脸色一变,立刻安排护士给他做检查。
万能人设“急性喉炎,喉头已经开始水肿了,必须马上做雾化治疗,用糖皮质激素,晚了就来不及了!”
医生的声音急促而严肃。
柳智惠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糖皮质激素。
系统预警里的药物。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柳智惠“医生,不能用这个药!求求你,换一种药!”
医生皱起眉头,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万能人设“这位女士,现在情况很危急,只有糖皮质激素能快速缓解喉头水肿,再耽误下去,孩子会窒息的!”
柳智惠“不行!”
柳智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柳智惠“这个药会害了他的!求求你,换一种药!”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万能人设“这女人怎么回事啊?医生都说了要用药,她还拦着。”
万能人设“看她这样子,怕是真的有点精神问题吧?”
万能人设“可怜这孩子了,摊上这么个妈。”
柳智惠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抓着医生的胳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柳智惠“医生,我求求你,相信我,这个药真的不能用!”
医生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奕卬,脸色越来越沉:
万能人设“这位女士,我理解你担心孩子的心情,但请你理智一点!现在是救人要紧!”
他掰开柳智惠的手,转身对护士说:
万能人设“准备雾化治疗,立刻!”
护士点点头,转身去拿药。
柳智惠看着护士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反复念叨着:
柳智惠“不要……不要……”
就在护士拿着药走过来的时候,奕卬突然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憋得青紫,呼吸彻底停止了。
万能人设“不好!窒息了!”
医生大喊一声,立刻冲过去,给奕卬做心肺复苏。
柳智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地坐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她看到医生的手在奕卬的胸口上按压着,一下,又一下;她看到护士在旁边紧张地准备着气管插管;她听到仪器发出的刺耳的警报声,一声,又一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议论声,医生的呼喊声,仪器的警报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柳智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奕卬那张青紫的小脸。
她失败了。
这一次,她还是没能护住他。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脑海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毫无波澜的平静:
【轮回重启。目标人物奕卬生命体征归零,回溯至三十天前。】
“嗡”的一声。
柳智惠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正蹲在阳台的竹凳上,手里拿着洒水壶,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清凌凌的水珠顺着叶片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凉意。
夏末的风拂过脸颊,蝉鸣聒噪。
楼下传来奕卬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雀跃:
柳奕卬“妈妈!我放学啦!”
柳智惠猛地转过头,看到儿子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的牵牛花,正朝她挥手。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上一个轮回里,那个在菊花丛里奔跑的小男孩。
柳智惠的手一抖,洒水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看着儿子的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三十天。
又是一个三十天。
轮回的齿轮,再次转动。
而她,又一次站在了齿轮之上,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绝望,开始了又一场和死神的赛跑。
这一次,她能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为了怀里的孩子,她必须跑下去。
跑到时间的尽头,跑到轮回的终点。
直到,把他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