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水壶坠地的脆响惊飞了阳台晾衣绳上停留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划破夏末午后的蝉鸣。
柳智惠僵在竹凳上,指尖还沾着君子兰叶片上滚落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一路冻到心脏深处。
楼下的奕卬还在挥手,粉色的牵牛花瓣被他捏得微微发蔫,声音像浸了蜜的糖,甜得能漾出蜜来:
柳奕卬“妈妈!你看我捡的花!佳佳说这个能吹喇叭!”
柳智惠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天蓝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往楼道口跑。
阳光在他的发旋上镀了一层金边,像极了上一个轮回里,他在菊花丛里奔跑时的模样。
那是她不敢触碰的,带着血腥味的回忆。
喉头水肿时青紫的小脸,心肺复苏时沉闷的按压声,仪器刺耳的警报声,还有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里炸开,像是被打碎的玻璃,锋利的碎片划破她的神经,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跌跌撞撞地从竹凳上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揉。
她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奕卬的小脑袋从楼道口探出来,又喊了一声“妈妈”,才噔噔噔地跑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孩童特有的轻快,像鼓点一样敲在柳智惠的心上。
她慌忙抹掉脸上的眼泪,胡乱地擦了擦手,转身去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奕卬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手里的牵牛花蹭到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
柳奕卬“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奕卬仰起头,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柳奕卬“是不是我把洒水壶打碎了,你生气啦?”
柳智惠抱着他,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柔软的小身子,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敢用力抱,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上一个轮回那样,从她的指缝里溜走。
柳智惠“妈妈没有生气。”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智惠“妈妈是高兴,看到卬卬高兴。”
奕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里的牵牛花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柳奕卬“妈妈,这个花送给你。我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老师说我画画最棒!”
柳智惠“是吗?我们卬卬真棒。”
柳智惠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三十天的轮回,又开始了。
这一次,她站在了起点。
上一个轮回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清晰得可怕,恍如昨日。
奕卬什么时候会感冒,什么时候会引发急性喉炎,医生会说什么话,护士会拿什么药……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柳智惠抱着奕卬走进屋,把那朵粉色的牵牛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她看着那朵花,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他。
这一次,她不能再像上一个轮回那样,把他圈在身边,不敢让他出门,不敢让他接触任何可能的风险。
那样的保护,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困住了他的童年,也困住了她自己。
她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提前准备。
柳智惠把奕卬的书包放好,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才缓缓开口:
柳智惠“卬卬,妈妈问你,你想不想去公园看菊花呀?”
奕卬喝水的动作一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他放下水杯,扑到柳智惠怀里,声音里满是惊喜:
柳奕卬“想!超级想!佳佳说公园的菊花开了好多好多,黄的白的粉的,可好看了!”
柳智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胀。
上一个轮回,她拒绝了他的请求,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模样,她记了一辈子。
柳智惠“那妈妈明天就带你去。”
她摸了摸奕卬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柳智惠“我们去看菊花,去喂鸽子,去坐小火车,好不好?”
柳奕卬“好!”
奕卬欢呼起来,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
柳奕卬“妈妈最好了!”
柳智惠抱着他,笑了,眼泪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轮回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她也要带着他,去看遍这世间的繁花。
晚上,奕卬睡着了以后,柳智惠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儿童急性喉炎的资料,搜索糖皮质激素的替代方案,搜索所有可能的预防措施。
她知道,上一个轮回里,奕卬是因为病毒性感冒引发的急性喉炎。
那么这一次,她要做的,就是从源头切断这个隐患。
她翻遍了儿科医生的科普文章,记下了预防感冒的所有注意事项:勤洗手,多通风,避免去人多拥挤的地方,及时增减衣物,补充维生素……
她把这些注意事项抄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她还搜索了糖皮质激素的替代药物,看到有一种布地奈德混悬液,属于非激素的雾化药物,对于轻度至中度的喉炎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她把这个药名记在心里,又查了很多关于这个药的使用案例,确认了它的安全性。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柳智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一次,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有上一个轮回的记忆,有这一夜查到的资料,有一颗想要护住儿子的心。
她一定可以赢。
第二天一早,柳智惠就带着奕卬去了公园。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一块澄澈的宝石,公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片片,一丛丛,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奕卬像一只脱缰的小野马,在菊花丛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捕蝴蝶的网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跑着跳着,时不时回头喊一声:
柳奕卬“妈妈,你看!”
声音里满是雀跃。
柳智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他奔跑的背影,拍下了他手里的捕蝶网,拍下了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这些照片,是她在轮回里,唯一的慰藉。
她陪着他喂了鸽子,看着胖乎乎的白鸽落在他的肩膀上,啄食他手里的玉米粒;她陪着他坐了小火车,听着他兴奋的尖叫声,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她陪着他在草地上打滚,看着他沾了一身的草屑,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天,是奕卬最快乐的一天,也是柳智惠最安心的一天。
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小心翼翼的防备。
只有阳光,鲜花,和儿子的笑声。
夕阳西下的时候,柳智惠牵着奕卬的手,慢慢往家走。
奕卬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小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声音软软的:
柳奕卬“妈妈,今天真开心。”
柳智惠“只要卬卬开心就好。”
柳智惠低下头,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柳奕卬“妈妈,以后我们还能来吗?”
奕卬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柳智惠“能!”
柳智惠握紧了他的小手,声音坚定,
柳智惠“以后只要是卬卬想来我们就一定会来!”
奕卬的眼睛亮了起来,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柳智惠依旧谨慎,却不再像上一个轮回那样,把奕卬困在身边。
她带着他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儿童乐园,去接触这个世界的美好。
她会提前做好功课,确认每个地方的环境是否安全,确认奕卬接触的东西是否干净,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良好。
她依旧会记录奕卬每天的饮食和接触过的东西,依旧会翻那本《儿童常见过敏原手册》,但她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少了一丝憔悴。
邻居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不再是异样和怜悯,而是带着一丝赞许。卖菜的大妈看到她带着奕卬买菜,还会笑着说:
万能人设“柳女士,你家卬卬真活泼,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嘛。”
柳智惠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用无数次轮回的痛苦换来的。
距离上一个轮回里奕卬感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柳智惠的心,又开始一点点悬起来。
她每天都会给奕卬量体温,观察他的精神状态,给他喝温水,补充维生素,避免他着凉。
她甚至提前去了医院,找到了上一个轮回里给奕卬看病的那位医生。
她拿着自己查的资料,小心翼翼地问:
柳智惠“医生,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孩子得了急性喉炎,不用糖皮质激素的话,有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医生看着她手里厚厚的资料,又看了看她认真的样子,耐心地回答:
万能人设“有是有,比如布地奈德混悬液,属于非激素药物,对于轻度至中度的喉炎有一定的效果。但是如果是重度的喉炎,喉头水肿严重的话,还是需要用糖皮质激素来快速缓解症状,否则会有窒息的风险。”
柳智惠的心沉了一下,又连忙问:
柳智惠“那如果提前预防,能不能避免发展成重度喉炎?”
万能人设“当然可以。”
医生点了点头。
万能人设“急性喉炎大多是由感冒引起的,只要提前预防感冒,或者在感冒初期就及时干预,避免病情加重,就不会发展成重度喉炎。”
柳智惠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告别医生的时候,柳智惠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她知道,这一次,她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上一个轮回里奕卬感冒的那一天。
柳智惠一早起来就观察奕卬的状态,给他量体温,36.5℃,正常。
他的精神很好,还吵着要去公园看菊花。
柳智惠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带着奕卬去了公园,却避免让他接触太多的人,避免让他在风里吹太久。
中午回家的时候,奕卬打了一个喷嚏。
柳智惠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连忙给奕卬加了一件衣服,给他喝了一杯温水,密切观察他的状态。
下午的时候,奕卬又打了几个喷嚏,鼻子开始有点堵了。
这一次柳智惠没有慌。
她按照之前查的资料,给奕卬用生理盐水洗了鼻子,缓解他的鼻塞症状。
她给他熬了姜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她给他讲故事,让他好好休息,增强抵抗力。
奕卬很乖,乖乖地喝了姜汤,乖乖地躺在床上,听着妈妈讲故事。
他的小脑袋靠在柳智惠的怀里,声音软绵绵的:
柳奕卬“妈妈,我没事的,就是有点鼻子堵。”
柳智惠“妈妈知道了。”
柳智惠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
柳智惠“卬卬乖,咱们睡一觉就会好了。”
那一晚,柳智惠几乎没睡。
她守在奕卬的床边,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量一次体温,观察他的呼吸。
凌晨的时候,奕卬的体温升到了37.3℃,低烧。
柳智惠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
她用温水给奕卬擦了身子,用退热贴敷在他的额头上,轻声安抚着他。
她没有给他吃任何药,只是用物理降温的方式,缓解他的不适。
天亮的时候,奕卬的体温降了下来,36.7℃,正常了。
他的鼻塞症状也缓解了许多,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冲着柳智惠笑了笑:
柳奕卬“妈妈,我有点儿饿了。”
柳智惠看着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阻止了感冒的加重,阻止了急性喉炎的发生。
她抱着奕卬,哭得像个孩子。
奕卬伸出小手,擦去她的眼泪,声音软软的:
柳奕卬“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呀?”
柳智惠“妈妈是高兴。”
柳智惠哽咽着:
柳智惠“妈妈看到卬卬没事了,高兴呢。”
接下来的几天,柳智惠依旧密切观察奕卬的状态,直到他彻底恢复健康。
距离上一个轮回里奕卬窒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柳智惠的心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焦虑。
她知道,这一次,她赢了。
她赢了这一轮的危机,赢了这三十天的死局。
那天下午,柳智惠带着奕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慢慢沉下去。
菊花开得正盛,晚风卷着花香,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奕卬靠在她的肩膀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小雏菊,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柳智惠的手指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头发,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依旧是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腔调,却让柳智惠的身子瞬间僵住。
【本轮危机解除。目标人物奕卬生命体征稳定。下一轮预警周期:六十天。】
六十天。
比上一次,多了三十天。
柳智惠的指尖微微颤抖,怀里的奕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她:
柳奕卬“妈妈,你怎么了?”
柳智惠低下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晚霞的光,映着她的影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柳智惠“卬卬,妈妈没事。”
她抬头看向远方,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轮回的齿轮,从来没有停止转动。
这一次的危机,不过是漫长抗争里的一个休止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六十天又怎样。
一百二十天又怎样。
只要能护住他,她可以一次次地站在轮回的起点,可以一次次地和死神赛跑,可以一次次地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嚼碎了咽下去。
奕卬把手里的小雏菊别在她的发间,仰着小脸问:
柳奕卬“妈妈,明天我们还来公园看菊花好不好?”
柳智惠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智惠“好。”
晚霞铺满了半边天,风里的菊香越来越浓。
柳智惠抱着怀里的孩子,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的暮色一点点漫过来。
她知道,这场和时间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只要奕卬还在。
她就会一直跑下去。
跑到下一个六十天,跑到下下一个轮回。
直到,把所有的风险,都挡在儿子的世界之外。
直到,他能平安长大,能自己去看遍这世间的每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