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就像一条冻僵的蛇,趴在沈飞的手掌心里,他拿出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才倒出一支烟,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照见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上面乡村振兴的标题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就像一只耷拉着的眼皮。
后半夜,风带着河沟的湿冷,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泡嗡嗡地响,沈飞没睡觉,把那十七户的档案翻得纸页差不多都要破了,李寡妇家大女儿的病历夹在里面,诊断书边上被泪水泡得发皱,那行“先天性心脏病,需立即手术”的字,被梅花用红笔圈了三道,好像三道渗血的伤口。
天刚有点亮,村头的公鸡还没叫够,沈飞就揣着档案往王老栓家跑,土坯房歪歪扭扭靠着山根,墙皮掉得跟老人的皮肤似的,四十平米的屋子挤着灶台和床铺,王老栓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瘦得青筋暴起来,就跟老树根缠在骨头上似的。
“王大爷,您儿子最近有消息吗?”沈飞把带来的馒头递过去。
老头接过馒头,牙床咯吱咯吱地嚼着,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珠,“都三年,电话打不通,春节连张纸钱都没寄回来。”他指着墙上贴的褪色春联说道,“这还是建国临走时贴的,还说等他挣了钱,就把房子给翻了。”
沈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没敢提拆迁的事,只问了句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王老栓摇头,说除了收电费的,就只有梅花丫头来过,给她量了房子尺寸,还塞了两百块钱,说让他买点营养品。“那丫头心善,不像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离开王老栓家,沈飞绕到村小学。李寡妇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油烟裹着寒气飘散开,两个穿打补丁校服的孩子正帮着递塑料袋。大丫头脸蛋发青,喘气有点费劲,看见沈飞,怯生生地往娘身后躲。
“沈干部,您吃根油条?”李寡妇抹了把额头的汗,油亮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面粉。
沈飞掏出五十块钱塞过去,“不用找了,给孩子买点水果。”他瞥见摊车底下藏着的营业执照申请表,边角已经磨破,“您这摊位手续,还没办下来?”
女人的笑容僵了僵,低下头小声说:“跑了三趟镇里,说要等拆迁规划下来再批。”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哀求,“沈干部,俺这摊要是没了,俩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更别说手术费了。”
沈飞没敢多停留,转身往村东头走。废弃砖窑就在山坳里,断壁残垣爬满了野草,窑口黑黢黢的,像只张着的大嘴。风从窑洞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带着陈年的土腥味和烧过的焦糊味。
下午三点差一刻的时候,沈飞就到了,他把档案藏到窑外面的草丛里,还揣了一把自己随身带的折叠刀,那刀刃磨得发亮,阳光透过砖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就好像撒了一地碎玻璃似的。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顺着土路开过来,停在窑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中等身材,脸上带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胳膊上的纹身露在外面,看着就不好惹。
“沈干部倒是守时。”男人笑了笑,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带着股冷劲,“这里说话方便,进去聊?”
沈飞没动,“有话就在这说,我没兴趣跟你钻黑窑。”
男人挑眉,也不勉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砸进沈飞怀里:“这里面有十万块,算是一点心意。”他指了指砖窑,“那些村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妥善安置’。你只要在拆迁协议上签个字,往后小河村的项目,少不了你的好处。”
手攥得都发白了的沈飞,信封上的烫金字晃得他眼睛挺疼,“你所谓的妥善安置,就是用钱收买,或者用手段威胁?”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沈干部,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皆大欢喜。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跟钱过不去?”他顿了顿,又说,“肖老师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她挺通情达理的,知道什么对她丈夫最好。”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沈飞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壮汉拦住。
“没做什么,就是请她喝了杯咖啡,聊了聊家常。”男人推了推眼镜,“不过,肖老师好像看起来很瘦弱,要是受了什么刺激,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还有梅花同志,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要是背上什么作风问题的名声,以后在体制内可就难混了。”
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沈飞心上。他想起肖笑电话里的不安,想起梅花眼里的光亮,想起王老栓的眼泪和李寡妇的哀求,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我要是不答应呢?”
男人耸耸肩,“那也没办法。不过,那些村民的档案,我们已经复印了一份。你说要是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房子值多少钱,知道有人想吞了他们的补偿款,小河村会不会乱起来?到时候,你这个驻村干部,难辞其咎吧?”
风变得越来越大,把野草吹得沙沙响,沈飞看着那男人那张虚伪的脸,突然就想起梅花笔记里那些娟秀但坚定的字迹,想起村民们眼里的期盼,还想起自己刚到小河村时发的誓言,他一下子就推开壮汉,从怀里掏出折叠刀,“你别想让我做对不起村民的事儿。”
男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沈干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飞掏出刀,握紧在手,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要么,你们放过这些村民,按规定给他们补偿;要么,我今天就死在这,让你们的项目彻底黄掉!”
他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盯着沈飞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声里藏着说不出的阴鸷,“沈干部,还真是条硬汉子,可惜,你太天真。”
就在这时,窑口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是梅花的声音!沈飞心里一紧,转头望去,只见梅花被两个陌生男人架着胳膊,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身后跟着的王老栓被推倒在地,拐杖滚到一边。“飞哥,救我!”
男人拍了拍手,“沈干部,没想到吧?你以为你藏得住?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他指了指被控制住的梅花和王老栓,“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沈飞的脑子嗡一下,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看着被架着的梅花,看着地上挣扎的王老栓,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你到底想咋样?”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刚才的底气一点都没了。
男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很简单,明天一早,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字。否则,不光是他们,村里其他几户的‘麻烦’,恐怕会接踵而至。”他瞥了眼地上的王老栓,“比如,让他那个失踪三年的儿子,‘突然’出现,却背上一身赌债?”
风卷着尘土,迷了人的眼。沈飞看着男人眼里的威胁,看着梅花无助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男人留下一个阴冷的笑,带着人架着梅花往轿车走去,王老栓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记住,明天一早,镇政府办公室见。别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
轿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山坳尽头。沈飞冲过去扶起王老栓,老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捶着地面。沈飞看着空荡荡的土路,又摸出手机,想给肖笑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信号全无,屏幕上的裂痕仿佛蔓延到了心里。
夕阳落得比较快,砖窑的影子拉得特别长,就像一只蛰伏着的巨兽,沈飞捡起地上的档案,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就跟他现在的前路似的,他明白,明天的签字,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抉择,而他背后,有着十七户村民的命运,有梅花的安危,还有肖笑不明的处境。
远处施工队的探照灯又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穿透暮色,照在废弃的砖窑上,也照在沈飞苍白的脸上,他好像听见了推土机碾压土地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没法抗拒的力量,要把一切都碾碎。
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口袋里的档案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重沉沉的,好像里面装的不是纸张,而是一颗颗滚烫的心脏,还有无数个不确定的将来,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那浓得没办法散开的黑暗,好似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梅花会不会出事?
肖笑此刻在哪里?
那些村民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无数个疑问钻进心里,好像毒蛇一样,让他全身发冷,他清楚,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黑暗,正隐藏在后面等着他。
他低着头,将那装有十万块钱的信封塞进了公文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