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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夜色沉沦

祸水难覆

夜色沉沦

  那一夜,沈飞的宿舍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的坟场。他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脊梁骨抵着冰冷的墙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垂死的萤火。窗外的探照灯每隔二十秒扫过一次,光线穿过窗棂,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流动的囚栏。

  他想起一年前和肖笑的婚礼。县城那家老字号饭店,天花板上吊着的红绸花球被电风扇吹得直打转。肖笑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上沾了块油渍,她小声说“回去我给你洗干净”。他当时想,这辈子要对得起这个女人的干净。

  可现在呢?

  公文包躺在桌上,鼓囊囊的,像具怀了鬼胎的尸首。那十万块钱的钞票他一张张数过——崭新,连号,油墨味刺鼻。数钱时手指头抖得厉害,纸钞边缘割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在红色头像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凌晨两点,沈飞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墙角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前襟。他盯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浮在水面上,扭曲变形,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不能签。”他对着倒影说,声音嘶哑。

  可梅花被架走时的哭喊声又在耳畔炸开。还有王老栓趴在地上捶地的模样,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每一根指节都像是从苦难里长出来的老树根。

  沈飞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本牛皮封面的工作笔记,扉页上是他驻村第一天写下的字:“为小河村百姓谋一条生路”。字迹工整,带着股书生气。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梅花用铅笔轻轻画了朵梅花,五个花瓣,简简单单。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突然抓起笔记,想把它撕碎。纸张发出痛苦的呻吟,却终究没有裂开——他下不去手。

  窗外的天开始泛起蟹壳青。第一声鸡鸣从村东头传来,撕裂了夜的死寂。沈飞知道,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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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得瘆人。长条桌边坐着五个人: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两个镇干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胖子,还有沈飞。

  男人今天换了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他推过来三份文件:拆迁同意书、补偿方案明细、保密协议。

  “沈干部,请。”他的声音平缓,像在宣读讣告。

  沈飞拿起笔。那支黑色签字笔很沉,笔杆上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小字,镀金已经斑驳。他翻开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蚂蚁列阵。最后签名处留着一块空白,等着他落下名字——那将是一道符咒,封印十七户人家的命运。

  他的手悬在半空,笔尖颤抖。

  穿西装的中年胖子咳嗽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照片是彩色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梅花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往一辆面包车里塞;王老栓家的土坯房外墙,被人用红漆刷了个大大的“拆”字;李寡妇的早点摊前,几个纹身青年正掀翻油锅。

  “沈干部,”胖子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听说你爱人肖老师,明天要去市里参加教师培训?坐的是早上六点半的班车?”

  沈飞猛地抬头,眼睛充血。

  “路上要注意安全啊。”胖子慢悠悠地说,“最近国道在修,那段路……不太好走。”

  笔尖落下了。

  第一划,横。沈飞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第二划,竖。他想起李寡妇大女儿青紫的嘴唇。

  第三划,撇。梅花昨晚塞给他的那个馒头,还温着。

  “沈飞”两个字终于写完,歪歪扭扭躺在纸上,像两具蜷缩的尸体。

  男人满意地收起文件,把保密协议推过来:“这份也请签一下。内容很简单——今日之事,永不外泄。如有违反,”他顿了顿,“后果您清楚。”

  沈飞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迹比刚才更潦草,几乎认不出是谁写的。

  “很好。”男人从桌下提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不是信封里那些零散的,而是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银行封条还没拆。“这是另外二十万。您应得的。”

  沈飞没去接。胖子把手提箱合上,塞进他怀里:“拿着吧,沈副主任。”

  “什么副主任?”

  男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忘了通知您。经镇党委研究决定,调任您为镇党政办公室副主任科员。调令已经下了,明天就生效。”

  沈飞脑子嗡的一声。他看见两个镇干部在交换眼色,看见胖子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见男人镜片上反射的自己——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恭喜高升。”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沈飞没去握。他抱着手提箱,箱体冰凉,隔着薄薄的皮革,能感受到钞票坚硬的棱角。三十万,整整三十万。这些钱够给李寡妇女儿做手术,够王老栓在县城租五年房,够梅花……够梅花什么?他不敢想。

  走出镇政府大楼时,日头正毒。白花花的阳光泼在地上,烫得水泥地冒热气。沈飞眯起眼,看见街对面小卖部门口蹲着个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老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啜饮声很响,像在吸吮什么骨髓。

  手提箱越来越沉。沈飞觉得自己抱的不是钱,而是一箱正在缓慢腐烂的内脏。血腥气从箱缝里渗出来,钻进鼻孔,粘在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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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办公室在镇政府四楼东头。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墙上挂着本县地图,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各个项目进展。办公桌是实木的,桌面上摆着盆栽绿萝,叶片肥厚油亮,浇得太勤了,盆底积着水。

  党政办主任老陈亲自带他熟悉环境。这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机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浆得硬挺,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沈啊,年轻有为。”老陈拍着他的肩膀,手掌温热,“小河村的工作完成得漂亮,领导们都看在眼里。调你来办公室,是委以重任。”

  沈飞含糊应着,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上。柜门玻璃后,能看到一排排档案盒,标签上写着“重点项目”“协调记录”“舆情管控”。最下面一层,有个深蓝色盒子,标签空白。

  “那些是历年资料,你有空可以看看。”老陈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了,下午三点有个协调会,关于小河村拆迁后续的。你准备一下,代表办公室参加。”

  沈飞猛地抬头:“我还参与小河村的事?”

  “当然要参与。”老陈的笑容深了些,“你对情况最熟悉嘛。不过现在身份不同了,是从全镇大局出发,协调推进。”

  老陈走后,沈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提箱还立在墙角,像块墓碑。他掏出手机,屏幕裂痕在阳光下像蛛网。给肖笑发了条短信:“调镇里了,办公室副主任科员。晚上回家吃饭。”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玻璃门。手指拂过那些档案盒,停在深蓝色的空白盒子上。盒子没锁,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小河村拆迁特殊问题处置预案》。

  翻开封皮,第一页是十七户名单,每户后面跟着简短的处置方案:

  “王老栓:其子王建国在深市因赌博欠债三十万,已联系债主,可利用此压力。”

  “李寡妇:摊位无证经营,可按规取缔。其女手术费问题,可联系县红十字会‘定向救助’(需签署不诉讼协议)。”

  

  ……

  沈飞的手指捏皱了纸页。预案最后一页,附着一份人员联络表。他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号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姓名栏写着“赵顾问”。而在表格最上方,审批签字处,是一个他更熟悉的签名。

  那个签名,他在很多红头文件上见过。

  是分管城建副县长的亲笔。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尖锐刺耳。沈飞走到窗边,看见镇政府大院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牌他认识——是小河村项目开发商的专车。

  司机下车,小跑着绕到另一侧开门。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皮鞋,接着是裤管笔挺的西裤,然后整个人钻出来,抬头朝办公楼看了一眼。

  正是砖窑里那个胖子。

  胖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精准地投向四楼东侧的窗户。隔着玻璃,沈飞看见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闪。

  然后胖子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点了点,像是敬礼,又像是枪口对准头颅。

  三点整的协调会,还有四小时。

  沈飞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手提箱里的钞票静静躺着,那沓连号的百元大钞最上面一张,他早上渗出的血渍已经变成褐色,正好印在红朗朗头像的嘴角,像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盯着那抹微笑,突然想起梅花档案上的红笔圈注,想起王老栓浑浊的眼泪,想起肖笑婚纱上的油渍。

  抽屉深处,那把折叠刀还在。

  刀刃上的寒光,在午后阳光里,幽幽地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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