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办公桌的木纹里,刀光散开一道冷,就像小河村冬天河面结的冰,薄薄的,却有着能割开皮肉的硬,沈飞的手指摸着刀刃,磨得发亮的钢面照着他的眼,眼仁里蒙着一层雾,好像被灶烟熏了的窗纸,里头的光不好看清。
后腰那里,他把刀放了进去,扯了扯衬衫下摆将其盖住,那冰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腰眼,反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手提箱里,三十万的钞票还在,一捆一捆地码着,银行的封条泛着冷白色,好似裹尸布,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热风夹着尘土灌了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晃了晃,盆底的积水漾出一圈圈纹路,极像他签在拆迁协议上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却刻进了纸里。
楼下的胖子还在大院里站着,跟赵顾问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时不时指向办公楼,金牙在日头下跳着光,像颗嵌在肉里的铜钉。
沈飞瞅着那金牙,忽然就想起小河村的土坯墙,墙缝里卡着的麦秸,过了好些年,都干巴巴的了,可还连着根,
他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舔着烟纸,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得胸口发疼,像有只手攥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往肺里摁。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来,像村口炸油条的油锅溅了热油。沈飞盯着那黑色的座机,看了三秒,伸手接了。
“小沈,你在忙啥?”这是老陈的声音,带着机关里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可里面话里有话,“下午的协调会,材料都准备好了没?赵顾问那边带了开发商的人,还有县府办的李科,都得好好招待着。”
“备着了。”沈飞的声音哑,像砂纸磨着木头,“陈主任,那十七户的安置,方案里提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接着就笑了,那笑带着糖,可有点硌牙,“小沈,你现在是镇党政办的人,看问题得站在大局方面,安置的事儿,开发商自己有安排,咱们就只管协调,不要老揪着细枝末节不放,还有,你爱人肖老师,我让食堂留了菜,晚上一块儿过来吃行不。”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缩。肖笑。他早上发的短信,石沉大海。他捏着听筒,指节泛白:“不用了,陈主任,我晚上回家做。”
“别客气嘛。”老陈的声音又软了几分,“肖老师曾经那教师培训,县里也是费了心的,在城里教书,不比在乡下强?只要你好好干,不久就把你调入县里来,到时候你们小两口,也能时常团聚了。”
挂了电话,沈飞的手还在抖。老陈的话,字字都是提醒,提醒他现在的位置,提醒他肖笑的后路,提醒他那三十万,那副主任科员的头衔和日后的仕途,仿佛这些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糖,咽下去,甜,却可能硌破喉咙。
他走到文件柜边上,又重新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空白盒子,翻到那份处理预案,手指划过副县长的签名,那字迹写得比较杂乱,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他忽然发现,预案的页脚,有一行浅浅的铅笔字,虽然被橡皮擦过,却还能看清轮廓,梅花,等着查看。
梅花!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沈飞的眼。他想起砖窑里梅花凄厉的哭喊,想起她红笔圈在病历上的三道痕,想起她塞给王老栓的两百块钱,想起她在他工作笔记上画的那朵梅花,五个花瓣,简简单单,却像开在泥地里的花,倔。
她怎么样了?被赵顾问的人带到哪去了?那行“待查”,又是查什么?
沈飞把预案塞回盒子,锁上文件柜,转身出了办公室。四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办公室的门一扇扇关着,像一张张抿紧的嘴。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脚步放轻,像偷摸进别人家的贼。
走到二楼,他停住了。二楼是城建办,小河村的拆迁资料,都在这。他看见城建办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沈飞推开门,溜了进去。办公桌乱糟糟的,堆满了拆迁图纸和补偿协议,他的目光扫过,突然定格在最里面的抽屉上,那抽屉没锁,露出一道缝,里面露着一张照片的角。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是梅花,被两个壮汉架着,头歪着,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却睁着眼,目光直直地对着镜头,像要透过照片,挖出什么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明日送县郊,配合调查。”
县郊。沈飞的脑子飞速转着,县郊只有一个地方,废弃的化肥厂,十几年前出了事故,荒着,墙高,门紧,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正想转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城建办的干事,还有赵顾问的声音。
“那些资料都锁好,别让人乱翻。”赵顾问的声音冷,“沈飞那边,看着点,别让他瞎折腾。副县长那边说了,只要他安分,好处少不了他;要是不安分,他爱人那培训,怕是要黄。”
“赵哥放心,我盯着呢。”干事的声音谄媚,“他那办公室,我装了监控,一举一动,都看着。”
沈飞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监控。他的办公室里,有监控。那他摸刀,看预案,翻照片,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他退到门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赵顾问和干事走了进来,电风扇的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落在沈飞的脚边。
“那十七户的资料,再核对一遍。”赵顾问走到办公桌前,翻着文件,“王老栓那儿子,债主那边联系好了,明天就让人去村里堵着,不签协议,就把人弄回来抵债。李寡妇那早点摊,今天下午就让城管去端了,无证经营,罚她个倾家荡产。”
“好嘞,我这就安排。”干事应着,突然瞥见地上的烟蒂,是沈飞抽的那个牌子,他弯腰捡起来,“哎,赵哥,这有个烟蒂,不是咱们的。”
赵顾问的目光一下子就冷了,扫了眼办公室,还吸了吸鼻子说,刚有人来过,他的目光落到虚掩着的柜门,还有抽屉上的指纹那,嘴里嘟囔着,沈飞
沈飞的手紧紧握住后腰的刀,刀刃硌着肉,疼,却让他保持清醒,他贴着墙,慢慢挪动脚步,想从门后溜出去,可没想到脚下踢到了一个铁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就像炸了个雷似的。
“谁在那?”赵顾问大喝一声,转身朝门后走来。
沈飞心一横,猛地推开门,撞在赵顾问身上,赵顾问猝不及防,往后倒去,撞在办公桌上,文件散落一地。沈飞趁机往楼梯口跑,身后传来干事的叫喊:“抓他!沈飞跑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一层又一层,光怪陆离的亮,照在他的脸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跑到一楼,推开大门,冲出去,大院里的胖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喊:“拦住他!”
两个保安从门卫室冲出来,伸手去抓沈飞。沈飞侧身躲开,一拳砸在一个保安的脸上,保安捂着脸倒在地上。他往大院外跑,日头正毒,晒得他眼睛发花,耳边是喊叫声,是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身后赵顾问的怒骂:“沈飞,你跑不掉的!肖笑还在我们手里!”
肖笑!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他脚步一顿,回头看,赵顾问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肖笑的照片,肖笑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眼里含着泪。
“你再跑,她就完了。”赵顾问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着他的耳膜,“回来,乖乖参加下午的协调会,签了后续的文件,我就让人放了她,放了梅花,放了小河村的那些人。不然,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开始。”
沈飞的脚步僵在原地,阳光晒在他的背上,烫得像火,而他的心里,却冰得像小河村的冬天。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肖笑,看着她眼里的哀求,想起婚礼上她沾了油渍的婚纱,想起她说“回去我给你洗干净”,想起自己说过,要对得起这个女人的干净。
身后的保安又围了上来,胖子走到赵顾问身边,金牙闪着光,笑着说:“沈副主任,别不识抬举。”
沈飞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指甲都嵌进肉里了,还渗出血来,他回头瞅了瞅镇政府的大楼,四楼东边的窗户,绿萝的叶子还在晃,那间办公室,窗明几净的,可就跟个镀金的笼子似的。
他又想起口袋里的照片,梅花脸上的巴掌印,想起王老栓趴在地上捶地的模样,想起李寡妇大女儿青紫的嘴唇,想起那些藏在档案里的名字,那些滚烫的心脏。
后腰的刀,还在硌着肉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赵顾问走去,脚步沉重,像踩着小河村的泥土,每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跟你回去,他的声音比较哑,可带着一股狠劲,“但我要见肖笑,见梅花,确认她们没事。”
赵顾问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没问题。只要你安分,什么都好说。走,回办公室,准备下午的协调会。”
胖子上前,拍了拍沈飞的肩膀,那手掌油腻,带着烟味和酒气,沈飞嫌恶地躲开,却被胖子攥住了胳膊:“沈副主任,别给脸不要脸。”
沈飞没说话,任由胖子拽着,往办公楼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条扭曲的蛇,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朝着那扇镀金的门,缓缓爬去。
四楼的办公室里头,监控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的,就跟一只睁着的眼睛似的,盯着门口,手提箱里头那三十万钞票,还静静地搁在那儿,那抹褐色的血渍,在红朗朗的嘴角,显得越发诡异。
离下午三点的协调会,还有两个小时。
而县郊的废弃化肥厂里,梅花被绑在冰冷的铁架上,耳边是老鼠的窸窣声,她挣了挣绑着胳膊的绳子,磨得手腕生疼,却不肯放弃。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像小河村的河水,她想起沈飞,想起他驻村第一天,被连夜带到村部,说要为小河村百姓谋一条生路。
但她不知道,沈飞正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也不知道,那把藏在沈飞后腰的刀,终究会刺向谁。
更不知道,小河村的那些土坯房,那些炊烟,那些人的命,终究会被碾进尘土,还是能挣出一条生路。
陷阱的深处,还有什么,没人知道。
就只有那道刀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带着一点儿没灭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