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密室中,烛光摇曳。
杨雁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阿赫历经千辛万苦带回的那一小截黯淡丝线。
丝线的颜色是靛青中泛着鸦羽光泽,质地是上好的吴越冰蚕丝,这种丝料因织造工艺复杂、产量稀少,即使在长安也属珍品,多用于宫廷赏赐或顶级勋贵之家。
杨雁记得很清楚,母亲有一件心爱的披风,内衬便是这种料子,是早年祖父立下大功时先帝所赐,母亲极为爱惜,只在重要场合偶尔穿着。
塞外苦寒之地,荒废的货栈石屋里,出现这样一截中原顶级丝织品的残留,这本身已极不寻常。
更关键的是,杨雁将丝线凑近灯烛仔细观察,在极其微小的纤维缝隙里,发现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中原朱砂或茜草染料的暗红色痕迹——那是一种产于北方极寒之地、名为“血石蕊”的矿物颜料特有的色泽,常被燕国贵族用于衣物点缀或绘制重要文书。
因其附着力和色泽独特,少量掺杂在染料中不易察觉,但若是衣物长期摩擦或受潮,偶尔会析出细微颗粒。
燕国! 这个盘踞在大洪王朝东北方向的强邻,近年来虽与大洪表面维持着贸易与朝贡关系,但边境摩擦不断,吞并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怎么会拥有母亲的衣物丝线?又怎么会遗落在靠近鲜卑活动区的北地废垒中?
结合老沙从幽州得到的口供——张元旧部曾在深夜押送遮盖严实的马车秘密向北。向北,不是去幽州城,那会是去哪里?如果是燕国……张元是否暗中与燕国有所勾结?当年所谓的“匈奴小队”伏击,会不会根本就是燕国精锐伪装,或者有燕国势力在背后支持、引导,甚至直接参与?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测在杨雁脑海中炸开:父亲、母亲、师父,很可能并未死于那场“伏击”,而是被燕国势力暗中劫掠、藏匿
目的呢?挟为人质,以待将来要挟她这个凉州少主,甚至要挟整个凉州!燕国一直垂涎凉州丰饶的马场和战略位置。
若能通过控制她进而影响乃至掌控凉州,无疑是在大洪西北钉入一颗致命的楔子。
难怪皇帝当年也查不出确切尸体,只能含糊其辞。
或许皇帝也隐隐怀疑并非简单的匈奴劫掠,但涉及敌国阴谋,又牵扯到他自己的算计,反而不敢深究,宁愿将错就错,认定杨家已死,以免横生枝节,打乱他收权的步骤。
又或者,皇帝甚至有所察觉,却故意放任,想借燕国之手除掉杨家,他再以复仇和保护的名义插手凉州?
心念电转间,杨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决心取代。如果家人真的落入敌国手中,每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和折磨。必须尽快查实,并制定营救计划!
她立刻通过最紧急的密道,向蓝艽和远在北地的阿赫递了新的方向,重点排查燕国在边境地区的秘密联络点、贸易栈。
尤其是张元曾经可能涉及的、以及与某些鲜卑或匈奴部落有隐秘往来的中间人。
同时,她要求蓝艽,设法从过往商旅,特别是与燕国有贸易往来的商队那里,重金搜集任何关于燕国境内关押重要汉人俘虏的风声,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信息的传递与核实耗费了月余时间。
这期间,蓝艽以加强边境防疫、搜集药材为由,派出了几支由亲信医师和护卫组成的队伍。
在凉州与北地、幽州交界地带活动,暗中与阿赫小队及老沙商队取得联系,交换信息,并利用行医之便,接触了许多边民和部落人员,得到了不少碎片化的情报。
赵陈言在北地郡,利用自己的职权和对张元残余势力的了解,也进行了更深入的秘密排查。他
发现,张元生前确实与燕国某些贵族有非官方的商贸往来,主要是走私盐铁和马匹,其中几条隐秘通道的北端终点,指向燕国西境几个贵族的领地。
其中一个名叫“黑石堡”的地方,是燕国一个边境伯爵的势力范围,据说防守严密,常有不明身份的车马进出。
各方信息逐渐汇聚,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图景:燕国西境,靠近大洪北地郡的某处,极有可能存在一个秘密关押点。
时间线上,与杨家“失踪”基本吻合。燕国方面对此讳莫如深,但偶尔有流言传出,说黑石堡关押着“南方来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