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饥饿的抉择
饥饿是一种声音。
起初,它只是胃囊收缩时细微的鸣响,像远处漏气的风笛。接着,它变成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空洞的搏动,变成牙齿无意识磨擦的沙沙声,变成视线聚焦时轻微的颤抖和涣散。最后,它会内化,变成脑海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一种低沉、顽固、吞噬一切其他念想的嗡鸣。
对于洛伦、苍和龙曦而言,这声音在离开那个血迹未干的路障后第三天,变成了主宰他们世界的唯一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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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等价交换
他们脚下的土地从林区逐渐过渡到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战争还未直接席卷这里,但恐慌早已抽干了生气。废弃的田垄歪斜,偶尔可见倒塌的棚屋,却不见人影,连鸟兽都稀少。随身携带的那点可怜干粮,在第二天傍晚就已彻底耗尽。水,靠着偶尔发现的浑浊溪流还能勉强解决,但食物,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龙曦的嘴唇干裂起皮,抱着油布包裹的手臂因为长期用力而微微痉挛,但她行走的姿势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挺拔。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地上,寻找着任何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浆果,甚至昆虫。但严冬刚过的初春,大地还未慷慨给予。
第三天下午,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几乎被枯藤完全掩住的低矮木门——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储藏窖入口,很可能是附近农户废弃的。木门被一把生锈的锁挂着,但连接处已经腐朽。
“父亲!”苍压低声音呼唤,喉咙因为干渴而沙哑。
洛伦和龙曦迅速靠近。洛伦检查了一下锁具,对苍点了点头。苍用父亲那柄匕首的刀尖,小心地撬开锈蚀的合页,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塌陷下去一股尘土和霉菌混合的沉闷气味。
窖内很暗。苍等了一会儿,让空气流通,然后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龙曦想跟上,被洛伦轻轻按住肩头。他侧耳倾听,确认周围只有风声。
地窖不大,约莫三四平米。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苍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已经破败,流出一些黑乎乎的、板结的块状物。他上前,小心地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是土豆,已经发芽、严重萎缩并长了霉斑。另一个小些的陶瓮里,有一层厚厚的、板结的白色油脂,上面覆盖着灰色的菌膜,是腌肉,同样变质了。
失望像冰水浇下。但苍没有放弃,他摸索着。在腐朽的木架底部,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相对坚硬、冰凉的东西——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他费力地把它拖出来,拂去厚厚的积灰。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卡得很紧。他用匕首撬开盒盖。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粗盐;几根磨损严重的麻绳;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压在盒子最底层,一块用蜡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的黑麦面包。面包硬得像石头,边缘有些许霉点,但中心部分似乎还能食用。最重要的是,旁边还有一个鼓囊的皮水袋,摇晃一下,里面有近半袋液体。
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将面包和水袋取出,想了想,又将那包盐和小刀也拿上。然后,他退出了地窖。
看到苍手里的东西,洛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龙曦更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洛伦没有立刻去接食物。他看向地窖敞开的木门,沉默了片刻。
“父亲?”苍疑惑。
洛伦没有回答,而是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那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笔尖镶金的钢笔。这是艾莉森送给他的订婚礼物之一,笔杆上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他走到地窖门口,蹲下身,将钢笔轻轻放在了门槛内侧显眼的位置。
“我们不是窃贼,苍。”洛伦的声音平静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准则,“即使是末日,静语家族的人,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些可能是一个家庭最后的储备。”
苍看着那支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微光的钢笔,又看了看手中硬如岩石的面包,喉咙发紧。他想说,这家人可能早已不在了,或者永远不会回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父亲在用最后的方式,坚守着那个已被摧毁的世界的某种秩序,某种尊严。他点了点头。
龙曦也默默地看着,然后她走上前,从自己破烂的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布片(可能是从她那块撕开的手帕上掉落的),又找了一小段炭条,在布片上匆匆写下:“取用应急口粮,以此物抵押并致歉。愿平安。——过路者” 她将布片小心地压在钢笔旁边。
做完这一切,洛伦才示意苍分配食物。
苍将硬面包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父亲,其次给龙曦,自己留下最小的一块。水袋轮流喝了一小口,润湿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盐暂时用不上,小刀则别在了苍的腰间。那发霉的土豆和腌肉,他们没有动。
夜晚,他们在一个岩缝下露宿。洛伦和龙曦很快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少许食物带来的虚假满足感,陷入不安的浅眠。苍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
他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外面荒原上清冷的星光。饥饿感在短暂缓解后,以更凶猛的方式卷土重来,胃部灼烧般疼痛。他摸出怀里那块硬面包,小心地啃了一小角,在口中含了很久,才用唾液慢慢软化,咽下。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踩碎枯草的声音。
不是父亲或妹妹的翻身声。声音来自岩缝外侧的阴影里。
苍瞬间绷紧,匕首无声地滑入手中。他屏住呼吸,身体像狩猎前的豹子般收缩,目光锁定了声音来源。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猫着腰,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靠近他们放在岩缝内侧的行囊——那里除了浸湿的油布包和一些破烂衣物,其实已经一无所有。但黑影的目标似乎很明确,直奔行囊。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了黑影的侧脸——是个男孩,可能比凤鸣还小一点,脸颊凹陷得可怕,眼睛在瘦削的脸上大得突兀,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饥饿和恐惧。他穿着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片,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
男孩的手颤抖着伸向行囊。
苍可以轻易制服他,甚至……但他看到了男孩的眼睛。那双因为极度饥饿而失神,却又因为求生本能而执拗的眼睛。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凤鸣,如果凤鸣也落入同样的境地……他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男孩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行囊的瞬间,苍动了。他没有扑上去,只是轻轻地、但清晰地咳嗽了一声。
男孩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转身就要逃,却因为虚弱和惊慌,脚下绊到石头,狼狈地摔倒在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岩缝阴影里缓缓站起的、比他高大多了的苍,以及苍手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
男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绝望,连逃跑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只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苍看着他,慢慢收起了匕首。他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拿起自己那份还没吃完的、小得可怜的面包,又走到那堆发霉的土豆旁,挑了两个霉斑相对少些的。他走回男孩面前,蹲下身,将东西放在男孩面前的地上。
男孩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又抬头看看苍,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警惕。
苍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食物,又指了指男孩来的方向,然后自己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岩缝口,转过头,不再看他。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快速的窸窣声,然后是拼命压抑的、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仿佛怕苍反悔。声音很快停止,接着是慌乱的、踉跄远去的脚步声。
苍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星空,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碎布和断链。他想起了凤鸣挑食时皱起的小脸,想起了红总是把糖霜最多的饼干留给他。
岩缝里,洛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静静地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着,看着儿子沉默的背影。他没有说话。龙曦似乎也醒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荒原的风声呜咽。苍分出去的食物,让他的饥饿感更加尖锐。但他心里那片因为路障处枪决而冻结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守护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连妹妹都找不到,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让一个“眼睛像凤鸣”的男孩,没有因为饥饿而变成野兽,或者变成另一具冰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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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甜味的重量
与西线的荒原不同,艾莉森和两个孩子藏身的,是一片被战火边缘波及的、半废弃小镇的废墟。建筑大多残缺,街道上散落着瓦砾和烧焦的木头。好处是,可以提供更多的遮蔽和可能找到物资的角落;坏处是,同样可能隐藏着其他逃亡者、拾荒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红的状况越来越糟。脚踝的扭伤加上持续的惊吓、寒冷和营养不良,最初的发烧演变成了凶险的肺炎。她蜷缩在艾莉森找到的一个相对完好的教堂地下室角落里,身下垫着一些干草和破布,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浅薄,带着不祥的啰音。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昏睡或半昏迷中,偶尔会惊厥般颤抖,发出模糊的呓语。
“哥哥……饼干了……碎了……”
“蟑螂……好多……别过来……”
“妈妈……冷……”
每一次呓语,都像刀子在割艾莉森的心。凤鸣守在一旁,用一块浸湿的破布不断给姐姐擦拭额头和脖颈,试图降温,但收效甚微。他看着姐姐痛苦的样子,又看看母亲焦灼却强作镇定的脸,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
“必须找到抗生素,或者至少是退烧消炎的草药。”艾莉森检查完红的情况,声音低沉而决绝。她的知识库里储存着基本的药用植物图谱,但在这初春的废墟里,找到对症且安全的野生草药希望渺茫。最好的选择,是冒险进入镇子可能残存的药房或诊所寻找。
“妈,太危险了。我去。”凤鸣立刻说。
“不行。”艾莉森断然拒绝,“你留在这里,照顾红,藏好。我动作快,找到就回来。”她知道这几乎等于赌博,但红等不起。
艾莉森将红托付给凤鸣,再三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然后将地下室入口用废墟的木板和破家具小心伪装好,只留一道细微的缝隙透气。她吻了吻红滚烫的额头,又用力抱了抱凤鸣,转身没入废墟的阴影中。
母亲一走,地下室的寂静立刻变得无比庞大,只剩下红艰难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凤鸣紧紧挨着姐姐坐下,从破工具袋里拿出他沿途收集的“宝贝”:几段不同颜色的电线、一个破旧的齿轮、半个磁铁、还有最重要的——那台从上一个废墟找到的、外壳破损严重的老式短波收音机核心部件。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寂静和恐惧。摆弄机械,是他唯一熟悉且能带来些许掌控感的方式。
他小心翼翼地将收音机的残骸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就着地下室高处破损彩窗透下的、微弱的灰色光线,开始尝试组装。他不需要它完全恢复功能,只想试试能不能接收到一点点外部信号。任何信号都好,哪怕是噪音,也能证明这个世界除了这个冰冷的地下室和姐姐痛苦的呼吸,还存在别的东西。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他操作得很专注。他接上断开的线路,用找到的电线勉强替代缺失的部分,小心地调整着那半个磁铁的位置,试图增强微弱的感应。这是一个纯粹凭感觉和零星知识的尝试,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把生锈的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偶尔发出难受的呻吟,凤鸣就停下来,摸摸她的额头,低声安慰两句,尽管她可能听不见。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最后一截电线勉强接在一个锈蚀的接线柱上,并轻轻拨动一个歪斜的调谐旋钮时——
“滋啦……滋……啦……”
一阵强烈的、刺耳的电流噪音突然从收音机残骸里爆发出来!虽然微弱断续,但在这寂静中无异于惊雷!凤鸣吓了一跳,差点把整个部件打翻。他手忙脚乱地调整,噪音逐渐减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模糊的人声和电磁干扰的混合体。
“……重复……‘鹰巢’系统……已确认……进入第一阶段……同步协议……滋啦……”
“……各……战区……报告……清洗进度……遭遇……抵抗……滋……”
“……静默……保持……直至……滋啦……最终指令……”
声音极其模糊,夹杂着大量加密术语和代码,断断续续,像是某个加密频道的泄露或者远程信号的碎片捕捉。但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入凤鸣的耳朵:“鹰巢”、“清洗”、“静默”。
他想起了防空洞里父亲提到的“鹰巢”是帝国机密系统,想起了丰收节那天听到的破碎词组“……清洗……静默……”。碎片在脑海中碰撞,虽然无法拼出完整图案,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仅仅是战争,背后似乎有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在运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姐姐,又看向地下室入口。母亲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凤鸣瞬间汗毛倒竖,猛地抓过旁边一根锈蚀的铁管,挡在红的身前,心脏狂跳。
木板被小心移开,艾莉森的身影闪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身上沾满了灰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看到凤鸣和红都无恙,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地上。
“妈!”凤鸣放下铁管,扑过去。
艾莉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板边缘有些融化的抗生素胶囊(从废墟药房一个倒塌的柜台下找到的),一小瓶酒精,还有……一个扁平的、贴着褪色标签的小玻璃罐。罐子里,是金黄色的、浓稠的液体。
蜂蜜。
艾莉森看着那罐蜂蜜,眼神复杂。她是在药房后面的小隔间,一个同样倒塌的储物架下发现的。它让她瞬间想起了庄园茶会上的糖霜饼干,想起了红总是小心翼翼舔掉糖霜的样子。
她立刻开始处理红的状况。用酒精擦拭红的腋下、掌心辅助物理降温,然后小心地撬开女儿紧咬的牙关,将抗生素胶囊里的药粉混合一点点水,一点点喂进去。红在昏迷中下意识地抗拒、吞咽,过程缓慢而艰难。
喂完药,红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但呼吸依旧急促。艾莉森看着女儿干裂起泡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那罐蜂蜜。蜂蜜保存得意外的好,甜腻醇厚的香气在充满霉味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带来一种近乎诡异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温暖感觉。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点蜂蜜,轻轻涂在红干裂的嘴唇上。昏迷中的红,舌头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瞬,含糊地呢喃了一声:“……甜……”
就这一声,让艾莉森一直强撑的坚强几乎崩溃。泪水无声地涌出,滴落在女儿滚烫的脸颊上。她俯下身,在红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温柔地、破碎地低语:“是的,甜的都给你……红……妈妈在这里……甜的都给你……”
凤鸣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捏着那台接收到可怕信息的破烂收音机部件,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和姐姐唇上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泽。蜂蜜的甜香,地下室的阴冷,远处废墟的荒凉,还有脑海中那些“鹰巢”、“清洗”的冰冷词汇,交织成一幅无比割裂、无比残酷的画面。
他慢慢放下收音机,挪到母亲身边,轻轻靠在她同样单薄颤抖的肩膀上。艾莉森伸出手,将他揽住。
地下室里,只有红不均匀的呼吸声,和那一点点几乎要被冰冷空气稀释殆尽的、虚幻的甜味。它无法驱散饥饿、疾病和恐惧,但它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丝线,勉强维系着他们作为“人”、作为“家庭”的最后一点温度,一点关于“美好”的遥远记忆。
在这条东向的血路上,他们还没有失去彼此。但未来的路,如同那罐意外获得的蜂蜜,甜蜜之下,是未知的深渊,和从破碎收音机里泄露出的、令人不安的时代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