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渡口
河,是锈带缓冲区地图上那条粗壮的、蜿蜒的蓝色动脉,也是横亘在逃亡者面前无法绕行的天堑。它的名字早已在连年战火中被人遗忘,只剩下一个基于其浑浊颜色的俗称——铁锈河。河水终年裹挟着上游矿区和工业废墟冲刷下的重金属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介于赭红与暗褐之间的不祥色调,在阴沉的天穹下缓慢而沉重地流淌,像一道溃烂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将大陆粗暴地切割开来。
东西两条逃亡线,需要跨越的是同一条河,却在上下游数十公里外,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渡口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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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渡口:断桥与交易
洛伦选择的渡口,曾有一座坚固的钢铁桁架桥,连接着缓冲区与帝国腹地的交通要道。如今,那座桥只剩下河中央几根扭曲、焦黑的桥墩残骸,像巨兽折断的肋骨,悲怆地指向天空。断裂的桥面一头栽进浑浊的河水,另一头在岸这边耷拉着,露出狰狞的钢筋断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渡口区域聚集了大量等待过河的流民和少量溃兵,形成了一片杂乱肮脏的临时营地。人们眼神麻木或焦躁,守着可怜的行李,望着对岸,却又畏惧着河水的宽度与湍急。河岸边,几个明显是本地地痞或前码头工人打扮的汉子,控制着仅有的几条破旧木船和小型气筏,正在高声吆喝,漫天要价。
“过河!最后三趟!只收帝国军票、银币、金器!破烂衣物粮食免谈!”
“船小浪大!一次最多五人!想快的加钱!想保险的加双倍钱!”
洛伦、苍和龙曦挤在人群边缘,观察着情况。洛伦的脸色越发凝重。他身上的帝国货币早已在之前的路途中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一些不便显露的文件,以及……贴身藏着的几件微小但意义重大的个人物品。
“父亲,怎么办?”龙曦低声问,她的手始终按在油布包裹上,仿佛那是最后的定心石。
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贪婪的船主,扫过绝望的流民,最终落在浑浊汹涌的河面上。绕行更远的下一个渡口?时间和体力都不允许,而且下一个渡口的情况未必更好。冒险涉水?河心深度不明,暗流湍急,携带行囊几乎不可能。
“我去问问。”洛伦最终说道,整了整衣襟,再次拿出那份属于静语庄园主人的气度——尽管此刻这气度在褴褛的衣衫和满脸风尘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悲壮。
他走向那个嗓门最大、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独眼船主。那人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叼着烟斗,眯着唯一的眼睛打量着待宰的羔羊们。
“船家,三个人,过河。什么价?”洛伦开门见山。
独眼船主斜睨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衣着上停留片刻,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老爷?稀客啊。三个人……看您这派头,怎么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三枚银币?”洛伦问。
“嘿!”船主嗤笑一声,“老爷,您逗我呢?三枚银币够买口棺材!我说的是三枚金币!或者等值的硬货!”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和绝望的叹息。对绝大多数流民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洛伦的眉头深深锁起。他沉声道:“我没有那么多现金。能否以物抵资?有些……还算值钱的东西。”
“哦?拿出来瞧瞧。”船主来了兴趣,独眼里闪着精光。
洛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身,背对人群,手伸向自己脖颈内侧——那里,贴着皮肤,除了半截断链,还藏着艾莉森那半截项链的链子部分(他并未全部交出)。他解下它,动作缓慢,仿佛那链子有千钧之重。
链子很短,但质地是上好的白金,几个小小的连接环上,还残留着断裂时细微的茬口。最关键的,链子上还穿着一个小小的、椭圆的银质吊坠盒——那是他和艾莉森结婚时,互换的微型肖像盒,里面嵌着对方头发编织的同心结。他一直贴身戴着,连苍和龙曦都不知道。
他将项链放在手心,递到船主面前。
船主拿起,掂了掂,又凑到独眼前仔细看了看材质和那小小的吊坠盒,眼中贪婪更盛。“嗯……白金链子,工艺不错。这小盒子……”他试图掰开,但吊坠盒扣得很紧,他撇撇嘴,“算了。东西还行,但抵不了三个人的价。顶多……两个人。”
“父亲!”苍忍不住低呼一声,上前一步。他认出了那条链子!那是母亲项链的一部分!他亲眼看到父亲在防空洞里割断了它,以为全部交给了母亲,没想到父亲还藏着这半截带着吊坠盒的链子!现在,父亲要拿它去换渡船票?
洛伦抬手止住苍,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船主:“三个人。这是我的底线。加上这个。”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支金笔——不是抵押在地窖的那支订婚礼物,而是另一支更朴素但同样质地上乘的日常用笔。
船主看了看笔,又看了看项链,眼珠转了转,最终嘿嘿一笑:“行吧,看老爷您也是个爽快人。成交!下一趟船,你们上!”他一把抓过项链和金笔,塞进自己油腻的衣袋,然后朝手下吆喝:“准备开船!再来两个!凑五个!”
交易达成,代价是母亲遗物的最后一部分,和父亲书写的手。苍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喉咙发紧,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他想质问父亲,想夺回项链,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灼烧。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一直引导、保护他们的父亲,产生了一种冰冷的、沉默的怒意。
龙曦也看到了,她咬紧了下唇,移开视线,手指更加用力地抠紧了油布包。
很快,他们和另外两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被催促着登上了一条破旧不堪的木船。船身狭窄,吃水很深,浑浊的河水几乎要漫过船舷。船夫是两个精悍的汉子,一言不发,用力撑篙,小船摇晃着离开岸边,驶向宽阔汹涌的河心。
河风凛冽,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更远处战场飘来的硝烟味。苍坐在船尾,死死盯着前方父亲挺直却透出无比疲惫的背影,以及他空荡荡的脖颈。母亲的项链,那最后的念想,就这样没了。为了渡河,为了生存。
就在小船行至河心最湍急处时,异变陡生!
“咻——轰!!”
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不是炮弹,更像是某种流弹或者迫击炮弹的流弹!声音来自对岸方向的矮丘!
“趴下!!”经验丰富的船夫之一厉声大吼,自己率先伏低。
船上众人大惊失色,慌乱地试图蹲下或趴倒。小船剧烈摇晃起来!
龙曦正抱着油布包裹坐在船中,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她身体失衡,惊叫一声,怀里的包裹脱手飞出,朝着船舷外落去!那里面是家族最后的有形文件,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龙曦!”苍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扑向船舷,一只手死死抓住姐姐的手臂,另一只手极限伸出,在包裹即将落入浑浊河水的刹那,用脚踝险之又险地勾住了包裹的系带!
“哗啦!”包裹浸入冰冷的河水,但被苍的脚勾住,没有沉没。苍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全靠抓住龙曦的手臂和另一只手勉强扒住湿滑的船舷保持平衡。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
“苍!抓紧!”龙曦反手死死抓住弟弟的手腕,脸色惨白。
船身还在剧烈摇晃。一个船夫咒骂着,努力想稳住船。另一个流民吓得缩成一团。
洛伦转过身,看到这惊险一幕,瞳孔骤缩,想要过来帮忙,但船体狭窄摇晃,他不敢妄动,只能焦急地看着。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苍咬紧牙关,手臂和腰腹爆发出全部力量,一点点将包裹和自己的身体拉回船内。最后,他猛地一收腿,包裹被带起,“啪”地一声摔在船舱里,泥水四溅。
苍瘫倒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和脱力让他浑身颤抖。龙曦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害怕,而是后怕和感激。她迅速捡起包裹,紧紧抱住,再也不肯松手。
包裹浸透了河水,里面的文件肯定已经模糊毁坏。但至少,东西还在。
小船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苍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踏上坚实的土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就被失去母亲项链的沉重和渡河时的惊险彻底冲散。他回头望了一眼浑浊的铁锈河,和对岸那片充满死亡与勒索的土地,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前路的茫然。
项链已失,链断,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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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渡口:浅滩与流失
艾莉森选择的渡口,远比西线的断桥渡口隐蔽,也更原始。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湾,水流较缓,河床布满卵石,形成了一道可以徒步涉过的浅滩。当然,这是在枯水期且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如今春汛刚至,河水上涨,浅滩变得狭窄,水流也急了不少,河心深处可及成人胸膛。
好处是,这里没有贪婪的船主,没有拥挤的人群,相对安静,暴露风险低。坏处是,需要完全依靠自己,且对于带着伤病员的他们来说,徒步涉水本身就是巨大的挑战。
红的高烧在抗生素和艾莉森的悉心照料下,终于退去,但身体极度虚弱,脚踝的肿痛也未全消,走路依然一瘸一拐。凤鸣虽然疲惫,但比起姐姐要好得多。
他们站在河岸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对岸的树林看起来平静,但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必须过去。留在这边太危险,昨晚听到的巡逻队声音很近。”艾莉森观察着水流,快速做出判断,“红,我背你。凤鸣,你跟紧我,抓紧我的衣服。把重要的东西绑在身上,行李如果太重……考虑舍弃。”
红看着浑浊湍急的河水,眼中闪过恐惧,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妈妈……小心。”
凤鸣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工具袋,把最重要的几样小零件塞进衣服内袋,然后将工具袋的带子紧紧绑在腰间。他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母亲坚定的侧脸,用力点头。
艾莉森蹲下身,让红趴在自己背上。红很轻,但艾莉森自己也很疲惫,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咬紧牙关,稳稳地将女儿背起。凤鸣上前,紧紧抓住母亲腰侧的衣服。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艾莉森和凤鸣都打了个寒颤。红伏在母亲背上,感觉到母亲的颤抖,闭紧了眼睛。
河水比看起来更深、更急。卵石湿滑,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艾莉森努力保持着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心挪动。凤鸣紧跟在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和抓紧母亲上。
行至河心最深处,水流更加湍急,冲击着腿脚。水已经淹到艾莉森的胸口,凤鸣的脖颈。红的位置更高,但溅起的冰冷水花也打湿了她的后背。艾莉森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浑浊的河水中,突然飘下来一团模糊的阴影。
起初看不真切,等距离拉近,三人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是尸体。不止一具。穿着破烂军服的,穿着平民衣物的,男的女的都有,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像一截截失去生命的浮木,随着水流沉浮、翻滚,无声地顺流而下。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模糊。战争最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废弃物,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别看,红,闭上眼睛。”艾莉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颤抖。她自己也无法移开视线,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攫住了她。
凤鸣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可怕的景象越来越近。一具尸体甚至打着旋,朝他们这个方向漂来,一只泡得惨白的手,随着水流摆动,眼看就要撞上凤鸣。
惊恐之下,凤鸣下意识地想躲,松开了抓着母亲衣服的手,脚下在滑溜的卵石上一滑!
“凤鸣!”艾莉森惊呼,想要伸手去拉,但背着红,身体无法灵活转动。
凤鸣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没有摔倒。但就在他手忙脚乱、心神激荡的瞬间,他一直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那把从防空洞带出、本应交给龙曦的、拼接的黄铜钥匙,因为手心出汗和突然的惊吓,脱手滑落!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属光泽,悄无声息地落入浑浊湍急的河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瞬间就被水流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鸣僵住了,眼睁睁看着钥匙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丢了?他把哥哥姐姐约定的、未来重逢可能需要的钥匙……弄丢了?因为害怕一具浮尸?
自责、恐惧、懊悔,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呆呆地站在齐颈深的河水中,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身边的尸体,忘记了还在艰难前行的母亲和姐姐。
“凤鸣!快走!别发呆!”艾莉森焦急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她无法回头细看,只能感觉到儿子的停顿。
凤鸣猛地回过神,泪水混着冰冷的河水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想告诉母亲钥匙丢了,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哽咽。他咬紧牙,重新抓住母亲的衣服,强迫自己迈开麻木的腿,跟上母亲的步伐。
剩下的渡河过程,在浑浑噩噩中完成。当他们终于踉跄着爬上对岸湿滑的泥地时,艾莉森几乎虚脱,将红小心放下后,自己也瘫坐在地,剧烈地咳嗽,咳出呛进的河水。红伏在地上干呕,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凤鸣跪坐在一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沾满泥浆的衣角,肩膀微微耸动。钥匙丢了。那个连接着过去(防空洞)、也约定着未来(蝉鸣之日,外部掩体入口)的、具体的、实在的凭证,被他弄丢了。只剩下记忆里的约定,和一句空洞的暗语。
“怎么了,凤鸣?”艾莉森缓过气,注意到儿子的异常,担心地问,“受伤了吗?”
凤鸣用力摇头,不敢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无比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钥匙……我……弄丢了……河里……”
艾莉森愣住了。她当然知道那把钥匙的重要性。片刻的沉默后,她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将浑身湿透、颤抖不止的儿子用力搂进怀里,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她的怀抱同样冰冷,却带着竭力维持的温暖。
“丢了就丢了吧……”艾莉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异常平静,“约定在人,不在物。记住地方,记住日子,比一把钥匙更重要。” 她在安慰儿子,也在安慰自己。失去已成定局,他们必须向前看。
红也挣扎着坐起来,爬到弟弟身边,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他同样冰冷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握着。
凤鸣将脸埋在母亲湿冷的肩头,无声地流泪。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把沉入铁锈河底的黄铜钥匙,就像对岸那片燃烧过的家园,就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有哥哥在身边分担恐惧的下午。
渡口已过,天堑变通途,却也成了又一道埋葬过往的坟墓。
西岸,苍失去了母亲项链的最后痕迹,换来了生存和一份浸透河水、前途未卜的家族文件。
东岸,凤鸣丢失了约定的实体钥匙,只带着满身冰冷的河水和沉重的自责,踏上了未知的彼岸。
断裂的链,丢失的匙。
分岔的路,在渡口之后,延伸向更深的迷雾与更严峻的考验。家庭的纽带,在一次次被迫的取舍与意外中,继续被剥离、被磨损,只剩下最核心的、近乎本能的羁绊,还在微弱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