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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溅起丝毫水花,便沉入朱志鑫那片冰封的寂静里。
江凛月没有期待回复。她早已习惯。只是发送的刹那,指尖仍会残留一丝细微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仿佛在触碰看不见的电网。
随即,这感觉便被潮水般涌上的疲惫与空洞吞没。
晚宴在午夜前曲终人散。马嘉祺带着微醺的满足感,揽着她的肩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他惯用的古龙水味和淡淡的酒气,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裸露的肩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皮肤。
马嘉祺“今晚表现不错。”
他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赞许
马嘉祺“丁委员会似乎对你印象不坏。”
江凛月依偎在他身侧,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的柔软动物,声音轻软
江凛月“是您教导有方。”
马嘉祺“知道就好。”
马嘉祺笑了笑,指尖滑到她颈后,捏了捏,
马嘉祺“不过,丁程鑫那个人……水太深。暂时,你还是跟紧我。明白吗?”
暂时。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凛月一下。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在丁程鑫那里,目前只是一个“印象不坏”的观察对象,还未被正式“启用”。
而马嘉祺,也并未完全放手。她仍是他手中的资产,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估值和交易时机。
江凛月“嗯,我都听您的。”
她将脸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仿佛下一秒就能安然睡去。
车子驶回“云巅”的专属车库。电梯无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看起来亲密无间,如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分享着夜晚与权势的伴侣。
回到顶层套房,马嘉祺似乎兴致不错,没有直接去休息,反而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年份久远的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
马嘉祺“陪我喝一杯。”
他示意江凛月坐下。
江凛月顺从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熟练地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漾出醇厚的色泽。他递给她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她身边坐下,长腿舒展。
马嘉祺“凛月,”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马嘉祺“你跟了我多久了?”
江凛月心念微动,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江凛月“快一年了,马议员。”
马嘉祺“一年……”
马嘉祺若有所思,
马嘉祺“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金樽’的私人拍卖会。你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记得。
江凛月指尖微凉。
那场拍卖会是朱志鑫精心安排的“邂逅”。黑色的裙子,也是朱志鑫挑的。
他说,黑色最能衬托她那种易碎又危险的气质,也最能激发马嘉祺这类男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或者说,收藏欲。
江凛月“是您抬举了。”
她低声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回忆触动的羞怯。
#马嘉祺“不是我抬举,是你确实与众不同。”
马嘉祺倾身过来,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气息将她笼罩,
#马嘉祺“漂亮的女人我见多了,但像你这样……懂事,识趣,又聪明的,不多。”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堪称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精致的皮囊,看看内里到底藏着什么。
#马嘉祺“有时候我在想,”
他慢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马嘉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庇护’吗?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骤然紧绷。
江凛月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她抬起眼,迎上马嘉祺探究的目光,眼底那片雾气适时地浓郁起来,遮掩住所有真实的情绪。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依赖
江凛月“我……我不知道。遇见您之前,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稍微像样一点。遇见您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地望向马嘉祺,
江凛月“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有您在,我很安心。”
真假参半。活下去是真的,安心是假的。但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依附强者、所求不多、易于满足的情妇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马嘉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收回手,靠回沙发背,晃着酒杯。
马嘉祺“安心……挺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马嘉祺“对了,上次你说,你老家是在……江陵?”
江凛月心中警铃大作。她的背景资料是朱志鑫精心伪造的,天衣无缝,但马嘉祺突然提及,绝非闲聊。
江凛月“是的,靠海的一个小镇子。很小,很穷。”
她顺着话头,语气带上一丝怀念的怅惘,
江凛月“很多年没回去了。”
#马嘉祺“靠海啊……难怪。”
马嘉祺若有所思,
#马嘉祺“总觉得你身上,有种海风也吹不散的韧劲。不像有些女人,一碰就碎,或者……一得势就忘形。”
他在敲打她。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无论将来如何,她始终是他“捡回来”的,她的“韧劲”该用在对的地方。
江凛月“是您给了我机会。”
江凛月的声音更柔,姿态更低,
江凛月“我永远记得。”
马嘉祺似乎满意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嘉祺“记住就好。明天陪我去打高尔夫,宋会长也去,引荐你们认识认识。”
江凛月“好的。”
江凛月起身,替他放下空杯,又为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这才转身走向卧室洗澡。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诠释着“懂事”与“体贴”。
关上卧室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江凛月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霓城的夜景一如既往,璀璨如星河倒悬,却照不进这间奢华牢笼的半分暖意。
手机在梳妆台上安静地躺着。她走过去,拿起,解锁。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社交推送,没有任何来自特定号码的新消息。
她点开与那个空白头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发出的那串加密关键词。没有回应。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似乎想打下什么,又颓然放下。
能说什么呢?汇报马嘉祺今晚的试探?倾诉那一瞬间如履薄冰的恐惧?还是问一句,你收到信息了吗?有用吗?
都太可笑,也太逾越。
她只是朱志鑫布下的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情绪,不需要疑问,只需要在指定的时间,走到指定的位置,完成指定的任务。
窗外的灯火,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两个微小的、冰冷的光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朱志鑫还没有完全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夜晚。
他会让她坐在书房角落的沙发里,自己对着满墙的资料和地图,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他会突然开口,不是对她说话,更像是梳理思路,提到某个法案的漏洞,某个议员的软肋,或者……父亲和姐姐案子里某个一直对不上的时间点。
那时,她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敢打扰,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充实的平静。仿佛自己也被纳入了他的世界,哪怕只是最边缘的阴影里。
直到有一次,他大概太累了,揉着眉心,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低声说了一句
朱志鑫“书澜以前常说,这座城市的光,下面都是锈。”
叶书澜。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志鑫眼中深藏的、江凛月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温柔。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那层坚冰重新覆盖,他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句呓语只是她的错觉。
那是她离他的内心最近的一次,也是她最清晰地看到自己与他之间那道天堑的一次。
吾月。
他的月亮,是叶书澜。是光,是信仰,是失去的圣域。
而她江凛月,或许连他世界里一片可供踏足的阴影都算不上。她只是一声哨音,被需要时吹响,传递着隐秘的信息,然后消散在风里,无人聆听,也无人记得。
江凛月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依旧美丽,只是眼里的光,似乎比窗外的霓虹更冷,更寂寥。
她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指尖划过自己影像的轮廓。
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口型,分明是两个字。
一个她从未敢,也永远不能,当面唤出的名字。
阿志。
我的阿志。
夜色深沉,吞没了这微不足道的、无声的哨音。只有霓城永恒不灭的灯火,冷漠地照耀着一切,包括这奢华囚笼里,一颗连悲伤都显得奢侈的卑微灵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