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掌声像潮水般响起时，林晓晓还在和眼皮打架。
她昨晚追漫画到凌晨两点，此刻站在高三七班的队伍末尾，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喂，醒醒。”同桌苏茜用胳膊肘捅她，“陈老师在看你了。”
晓晓猛地睁眼，正好对上班主任陈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她赶紧挺直腰背，挤出个“我很精神”的笑容。
台上，江辰刚好结束发言。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领带一丝不苟。鞠躬，转身，下台，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又是年级第一发言。”前排有女生小声说，“江辰就不能给别人一次机会吗？”
“你见他哪次不是第一？”旁边人回了一句。
晓晓没搭话。她看着江辰穿过人群走回班级队伍，所过之处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离他太近。他在队伍前排站定，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人不是他。
“说真的，”苏茜凑到晓晓耳边，“你和江辰不是邻居吗？他私下也这副‘人类勿近’的表情？”
晓晓想了想。昨天晚饭后她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在巷口碰见江辰。他拎着个垃圾袋，穿着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和现在判若两人。
“差不多吧。”她含糊道。
“没劲。”苏茜撇嘴，“长得帅有什么用，跟冰山似的。”
解散的哨声响起，人群涌向教学楼。晓晓被推搡着往前走，经过布告栏时瞥了一眼——光荣榜上，“江辰”两个字印在榜首，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成绩。
她的名字在中游位置，理科成绩后面跟着个刺眼的“待提高”。
“看什么看，反正追不上。”苏茜拽她，“走了，要迟到了。”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楼。晓晓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陈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新学期新气象，座位要调整一下。”
教室里响起哀嚎。
“安静。”陈老师敲敲讲台，“这次按成绩和学科互补来排。我会念名字，念到的同学换到新座位。”
晓晓心里默念：不要和数学课代表同桌，不要和物理课代表同桌，千万不要……
“林晓晓。”
她心里一紧。
陈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向教室另一角。“和江辰一桌。”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全班哗然。
晓晓听见后座男生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苏茜“卧槽”的惊呼，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江辰的方向。
他正在整理书本，听到名字时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把书放进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被安排和一个“数学待提高”的人同桌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都安静。”陈老师推推眼镜，“江辰理科全优，尤其数学物理突出。林晓晓文科好，理科需要加强。这样安排对双方都有好处。”
晓晓抱着书包走向教室前排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背上。她在江辰旁边的空位坐下，书包塞进桌肚时发出窸窣的响声。
“请多关照。”她小声说，眼睛盯着桌面。
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清冷的“嗯”。
只有一个字。
晓晓偷偷瞟了一眼。江辰已经摊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课后题。他的那半边桌面整洁得可怕：笔袋放在右上角四十五度，教科书按大小排列，笔记本边缘对齐桌缝。连橡皮都放在透明的小盒子里。
再看看自己这边——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漫画书封面；水杯上的卡通贴纸翘了边；桌肚里还滚着颗上周遗留的水果糖。
两个世界。她想。
数学课是下午第一节。老师讲三角函数，板书写满整整一黑板。晓晓努力跟上，但那些公式像蚯蚓一样在眼前扭动。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得出的答案和标准答案总差一点。
“这里。”
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晓晓愣住，转头看向江辰。他依然目视黑板，只是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
纸上是他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在关键步骤旁边，他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旁边标注：“辅助线要连这里。”
“谢、谢谢。”晓晓接过纸，耳根有点烫。
江辰没说话，继续听课。
下课时，晓晓终于把那道题弄明白了。她舒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手间。
“你的笔。”
江辰的声音响起。晓晓回头，看见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笔——是她刚才不小心碰掉的，笔帽上粘着个小向日葵贴纸。
“谢谢。”她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凉的。
江辰收回手，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晓晓注意到，他的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什么——好像是张纸，边缘有金色的纹路。
太阳图案？
她眯起眼想看清楚，但江辰已经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看什么？”他突然问。
晓晓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江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审视一道题。然后他站起身：“我去图书馆。”
“哦。”晓晓点头，“下午见。”
“嗯。”
他走了，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但晓晓总觉得，他刚才拉书包的动作……有点急。
“喂喂喂！”苏茜从后排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江辰的座位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江大学神居然给你讲题？”
“就一道题而已。”晓晓把草稿纸折起来。
“一道题也是题！”苏茜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给你写步骤的时候，特别认真，比自己做题还认真。”
“你想多了。”晓晓把笔袋塞进书包，“他是好学生，帮同学很正常。”
“帮同学？”苏茜翻了个白眼，“他上学期帮过谁？有吗？”
晓晓语塞。确实，江辰在学校里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几乎不和同学交流。
“而且，”苏茜凑得更近，“我刚才看见他书包里有张纸，金色的边，好像是……”
“太阳图案。”晓晓脱口而出。
苏茜睁大眼睛：“你也看见了？”
晓晓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为什么江辰会有那种纸？为什么藏得那么隐蔽？
“有猫腻。”苏茜摸着下巴，“绝对有猫腻。”
下午的课晓晓上得心不在焉。她总忍不住去看江辰——看他听课的样子，记笔记的样子，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和平时的他没什么不同。
但那张纸……那个图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晓晓在做数学作业，卡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她咬着笔头想了十分钟，毫无头绪。
“要不要……”她转向江辰，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江辰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书，书页很厚，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得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算了。晓晓转回头，继续和题目死磕。
五分钟后，一张纸从旁边推过来。
是那道题的完整证明过程，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在最后一步旁边，江辰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抱着三角尺打瞌睡的小熊。
晓晓盯着那只小熊，看了足足十秒。线条简洁但传神，圆滚滚的身体，眯成缝的眼睛，憨态可掬。
这……是江辰画的？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永远严肃认真的江辰，会在笔记上画卡通小熊？
“提高记忆。”旁边传来平静的声音。
晓晓猛地抬头。江辰依然在看书，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什么？”她问。
“图案。”江辰翻过一页，“帮助记忆难点。”
理由合理，无可挑剔。
但晓晓不信。
放学铃响起时，江辰很快收拾好东西。他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江辰。”晓晓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个小熊，”晓晓举起草稿纸，“你画得很好。”
江辰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很细微，但晓晓捕捉到了。然后他点点头：“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步伐还是那么稳，但晓晓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很淡，但确实红了。
晓晓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夕阳从那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她想起那张有太阳图案的纸。
想起那只小熊。
想起江辰泛红的耳尖。
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种子，在泥土下翻了个身。
还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但土壤，已经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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