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前十分钟，林晓晓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新座位旁，像面对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江辰已经在了。他坐得笔直，正翻阅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导论》，连她走近都没抬一下头。
晓晓深吸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大，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江辰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没看她。
早读课是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滕王阁序》。晓晓盯着课本，却感觉旁边人的存在感像堵墙。她偷偷侧目——江辰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晓晓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甲缝里还有昨天画画时残留的铅笔灰。
她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下课铃一响，晓晓像逃离现场般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抓住苏茜。
“我完了。”她压低声音，“江辰坐在旁边，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茜眼睛亮了：“他跟你说话了？”
“就一个‘嗯’字。”晓晓比划，“我坐下时说请多关照，他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
“高冷学神果然名不虚传。”苏茜咂咂嘴，“不过晓晓，你觉不觉得……他答应跟你同桌，本身就很奇怪？”
晓晓愣住。
“以江辰的成绩和性格，完全可以找老师换座位。”苏茜分析，“但他没有。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颗种子，在晓晓心里悄悄发芽。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函数综合题，难度陡增。晓晓努力跟上，但那些符号像天书在眼前飘。她偷偷瞥向旁边——江辰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半页，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还画了简洁的示意图。
差距。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横在她面前。
下课铃响时，晓晓对着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发呆。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题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题号，胃开始抽搐。
“江辰。”她鼓起勇气开口。
江辰正整理笔记，闻言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刚才老师讲的第三题，”晓晓指指黑板，“构造函数那里，我没听懂……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问完她就后悔了。江辰的时间多宝贵，竞赛、学生会、超前学习……他肯定会拒绝。
江辰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长得像一世纪。晓晓想说算了，但江辰在这时开口：“笔记本。”
“啊？”
“你的笔记本。”他重复，声音平静无波。
晓晓慌忙把那个几乎空白的本子推过去。江辰接过，翻到新一页，写下日期和“函数综合题解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然后他开始写解题步骤。不是照抄板书，而是重新整理，更详细，逻辑更清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用笔尖点着那一行，用最简洁的话解释。
“……所以这里的关键是看出原函数可以拆分成两部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晓晓听着，忽然发现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开始变得有意义。像迷雾散开，露出下面的路。
“这样构造辅助函数后，求导就简单了。”江辰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看懂了吗？”
晓晓盯着那页满满当当的解析，点头又摇头：“大概懂了，但我自己做可能还是不会。”
江辰没说话。他重新拿起笔，在解析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简笔画小猫，正抱着一根函数曲线打瞌睡，旁边箭头指向求导步骤，标注：“易困点”。
晓晓愣住了。
她看看那只猫，又看看江辰。江辰已经移开视线，把笔放回笔袋，动作自然得像刚才画卡通图案的不是他。
“这样，”他说，声音里有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容易记住。”
晓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回那只猫上，线条简洁但传神，圆滚滚的身体，眯成缝的眼睛。
这真是江辰画的？那个永远年级第一、永远严肃正经的江辰？
“我……”她刚想说什么，苏茜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晓晓！陪我去接水——哇，这是什么？”苏茜眼尖，一把抓过笔记本，“小猫？谁画的？好可爱！”
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晓晓感觉到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自己乱画的。”晓晓赶紧抢回笔记本合上，“不是要接水吗？走。”
她几乎是拖着苏茜冲出教室。
走廊里，苏茜挣脱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你画的。你画的小猫耳朵是尖的，那只猫耳朵是圆的。”
晓晓心跳如鼓。
“是江辰画的，对不对？”苏茜盯着她，“他在给你讲题，还画了卡通标注？”
“可能只是随手一画。”
“随手？”苏茜挑眉，“江辰那种人，‘随手’的概率有多大？”她凑近，“他干嘛只给你画？”
这个问题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上课铃响起。这节课是自习，老师让大家做作业。
晓晓回到座位时，江辰已经在做物理竞赛题，草稿纸上写满复杂公式，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仿佛刚才那只猫从未存在过。
但晓晓注意到，在他翻书时，书页右下角有个很小的、用铅笔画的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只隐约看出是个圆形，周围有光芒状线条。
像太阳。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放学铃响时，天空阴沉下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离开，晓晓动作很慢——江辰通常放学后会多留一会儿，做完当天计划再走。
但今天，江辰收拾得比平时快。他把书本整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
“江辰。”晓晓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
江辰停下，回头看她。
晓晓站起来，手里拿着数学笔记本。她翻到画小猫的那页，举起来，指着那只猫。
“这个，”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为什么要画这个？”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江辰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晓晓。他的表情还是平静，但晓晓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是慌乱？
时间凝固了。窗外传来闷雷声。
然后，江辰开口了。声音很低，几乎被雷声掩盖，但晓晓听清了每一个字：
“提高记忆效率。”
就五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但晓晓看见了。
在他转身的那刻，他的耳根红了。很红。
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晓晓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笔记本。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最后只剩她一人。窗外的雨开始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圆滚滚的身体，眯成缝的眼睛。
“提高记忆效率。”她喃喃重复。
谎言。
那绝对是谎言。
但正是这个谎言，让她确信了一件事：
江辰在隐瞒什么。
而那个秘密，与她有关。
晓晓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雨声更大了，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模糊不清。
就像她对江辰的了解。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而她，必须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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