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横冲直撞。林晓晓刚抱着收齐的语文作业走出教学楼,一阵狂风就卷了过来。
“哎”她惊呼一声,手里的作业本被吹得哗啦作响。
苏茜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罐冰可乐。“物理课代表请客,说是庆祝他竞赛过了。”她自己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大口,“对了,江辰呢?”
“去图书馆了。”晓晓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旧艺术楼的方向,苏茜昨天说,看见江辰背着画板进了那里。
两人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我有事跟你说。”苏茜压低声音,“我昨天放学后,看见江辰了。在旧艺术楼,他背着画板从侧门进去,还有钥匙。”
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看清楚了?”
“百分之百。”苏茜凑得更近,“而且他进去时特别警惕,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
画板。钥匙。旧艺术楼。
这些词在晓晓脑海里打转。她想起江辰数学笔记上那些可爱的小动物图案,如果那些真是他画的,那他确实会画画。可他为什么要隐瞒?
“你说,”苏茜声音压得更低,“他会不会在那里画你?”
晓晓手里的可乐罐差点掉在地上。“别瞎说。”
“我瞎说?”苏茜挑眉,“那数学笔记上的小猫小狗怎么解释?江辰那种人,会在笔记上画卡通图案?除非?”
话没说完,一阵更强的风突然卷过来。晓晓只觉得书包侧袋一轻,那本《星空之下》第二册,她今天刚看完准备还图书馆的漫画,被风猛地抽了出来。
“我的书!”
书页在空中哗啦翻动,像一只挣脱束缚的白鸟,径直朝着旧艺术楼的方向飞去。
“晓晓!要下雨了!”苏茜在后面喊。
但晓晓已经追了出去。那是图书馆的书,丢了要赔偿,而且——那是她最喜欢的漫画。
风戏弄般地托着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终把它送进了旧艺术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晓晓在楼下停住,抬头看着那扇窗。雨点开始落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我去找管理员拿钥匙!”苏茜撑着伞跑过来。
“管理员四点就下班了。”晓晓看着越来越密的雨,咬了咬牙,“而且我不知道是哪个房间。”
她望向旧艺术楼的侧门——那扇苏茜说江辰进去过的门。
门虚掩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头发贴在脸上。晓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晓晓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楼梯在她脚下呻吟。二楼更暗,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一点天光。她凭着记忆走向西侧,书飞进去的方向。
雨声被隔绝在外,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她停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把手干净,没有灰尘。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温暖的光。
光里有影子在晃动。
晓晓屏住呼吸,手悬在半空。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了声音。
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晓晓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后退,脚却踩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响声。
门内的脚步声停了。
死寂。
只有雨声在远处哗哗作响。
晓晓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底下那线温暖的光。光,晃动了一下。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
晓晓睁大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跑,腿却像生了根。
门开了。
一道缝隙。然后,更宽。
光从门里溢出来,照亮了昏暗的走廊,照亮了她湿透的校服和苍白的脸。
江辰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铅笔灰。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是翻江倒海的情绪——
震惊,慌乱,羞耻。
“你……”江辰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晓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的目光越过江辰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
然后,她看见了。
满墙的画。
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左边墙到右边墙,密密麻麻,全是她。
最近的一幅,是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嘴角还挂着口水。旁边标注:“高一,九月。数学课。”
往左,是她跑八百米时痛苦又倔强的表情。往右,是她大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
还有她生气的样子,专注画画的样子,吃冰棍的样子……
太多了。从教室到操场,从春天到冬天。
晓晓的目光定格在墙角最下面的一张。纸张已经泛黄,画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正咧着嘴笑,手里举着融化了的冰淇淋。
右下角,稚嫩的笔迹:“晓晓,六岁。冰淇淋化了,但她还是笑得很开心。”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事。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江辰记得。不仅记得,还画了下来。保存了十年。
晓晓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墙上扫过。九岁学自行车,十二岁弹钢琴,十五岁躲在楼梯间哭……
每一个瞬间,都被捕捉,被记录。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江辰还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他的手在抖,尽管他极力控制,但晓晓看见了。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很轻,带着哽咽,“为什么……画这些?”
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满墙的画,又回到她脸上。
“因为……”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害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你笑的样子。”江辰说,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上——那是晓晓大笑到看不见眼睛的样子,“忘记你生气的样子,专注的样子……所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怕有一天,你长大了,变了。我怕我会忘记十六岁的林晓晓是什么样。”
晓晓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所以我想留住。”江辰继续说,像是在坦白,又像是在忏悔,“留住每一个你。六岁的,十岁的,十五岁的……现在的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从六岁起,”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发颤,但清晰无比,“就想把你藏进我的世界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晓晓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年、却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的男孩。她该说什么?愤怒?羞耻?还是……
她不知道。她的脑子一团乱。
“江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两人的身体同时一僵。江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抓住晓晓的手腕,把她往房间里拉。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急促地说。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江辰把她拉到一个巨大的画架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
“蹲下。”他说。
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晓晓能感觉到江辰身体的温度,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她的手腕还被攥着,他的掌心很烫。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门口。
晓晓屏住呼吸。江辰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门把手转动了。
很慢,很轻。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晓晓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深灰色的裤腿。是个男人,年纪应该不小。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房间里的情况。然后,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叹息声很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远离。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又过了很久,江辰才松开晓晓的手。他的手心湿漉漉的。
“是看门大爷。”他说,声音很低,“他每天这个时间会来检查门窗。”
晓晓点点头,从画架后面走出来。腿有点软。
江辰也走出来,走到门边听了听。“走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晓晓环顾四周。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有些画纸的边缘用透明胶带仔细修补过;有些画的背面写着小小的标注;还有些画旁边贴着干枯的花瓣或树叶。
每一幅,都被精心保存。
“这些画……”她顿了顿,“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江辰说,“只有你。”
只有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晓晓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的是今天的她——穿着校服,抱着作业,站在操场上,头发被风吹乱。
右下角标注着日期:今天。
旁边有一行小字:“她又来追被风吹走的书。跑起来的样子,像只追蝴蝶的小猫。”
晓晓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灰色。
她抬起头,看向江辰。江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
“江辰。”她轻声说。
江辰转过身。
“谢谢你。”晓晓说,“谢谢你……记住我。”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雨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艺术楼。雨确实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苏茜正撑着伞等在那里。看见他们,眼睛瞪得老大。
“晓晓!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久——”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没事。”晓晓说,“书找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辰。江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雨幕。
“那我先走了。”江辰说。
“嗯。”晓晓点头。
江辰转身,走进了细密的雨丝里。他没有打伞,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什么情况?”苏茜立刻凑过来,“你们怎么一起从旧艺术楼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晓晓看着江辰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茜,露出一个很轻、很复杂的笑容。
“没什么。”她说,“就是……找到了一本书。”
苏茜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两人撑着伞往校门外走。晓晓抱着那本《星空之下》,抱得很紧。
走出校门时,晓晓又回头看了一眼。
旧艺术楼在暮色中沉默着,红砖墙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深沉。二楼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
但晓晓知道,在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十年的时光,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