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坐下,周身的黑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湿冷地往毛孔里钻,压得人喘不过气。
闭眼的瞬间,陈文锦笔记里的碎片信息全活了过来,在脑海里铺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那些只言片语,混着他后来辗转大江南北查到的线索、熬了无数个通宵推敲出的推测,堪堪能触到那个被层层迷雾掩盖的真相的边角——就差那么一点,指尖却始终碰不到核心。
西沙考古队的合照还清晰地烧在脑子里。
三叔无意间漏的那句“84年7月拍的,码头送行”,成了他解不开的结。
其实越琢磨越心惊,照片里笑靥如花的霍玲、沉静温和的陈文锦,怕都是旁人顶替的假货。
这支看似根正苗红的考古队,怕是有将近一半的人,都是“它”早早布下的暗线。
而在西沙的海风里,三叔他们忙着整备装备的间隙,真正的陈文锦和霍玲,凭着一道伪造的调令,把那两个冒牌货遣去了长白山,自己则不动声色地混进了这支假考古队。
他后来才查清,陈文锦能办成这件事,帮手里头就有他三叔吴三省。
这一点,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三叔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亲手把陈文锦送进这座囚笼般的疗养院,甚至眼睁睁看着“它”逼她吞下尸蟞丹?
他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他们毕竟是深爱过的人,就算后来情分磋磨殆尽,又怎么能真的狠下心肠,做到这般地步?
这毕竟也是他心头悬了多年的一根刺。
后来兜兜转转,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现在能撬开那老狐狸的嘴,谁知道他会不会扯些半真半假的话来搪塞?
或许会吧,又或许,不过是白费力气。
反正三叔早就为自己当年的抉择后悔过一次了,不是吗?
无论他如今悔不悔,在这盘被“它”搅得一团乱的棋局里,他能起到的作用,似乎早就没那么举足轻重了。
他坐在木椅上,对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发起了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定格,唯有沉默与死寂,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瞳孔缓缓收拢焦距,目光落在掌心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他心里头掂量着,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带出去。
通篇翻下来,里头没半个字算得上重要,更何况那些没被写进纸页的真相,他早就烂熟于心,刻进了骨血里。
这本子于他而言,除了能当个毫无用处的装饰品,再徒增几分归途的负重,实在没别的意义。
书桌上的诺基亚屏幕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电量在百分之九和百分之八的临界线上挣扎跳动,像濒死的鱼。
他终于将散漫的目光拉了回来,按灭屏幕,随手丢进身侧的布包里,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缓缓抬眸的刹那,目光陡然凝在黑暗深处的某一点——那里立着一道人影,披头散发,轮廓模糊得像浸了水的墨痕,看不真切。
自他的目光落回掌心笔记本的那一刻起,这死寂的房间里,就凭空多了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