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没有昼夜，时间像沉在潭底的淤泥。

鸠煙盘腿坐在自己那间空荡得近乎虚无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张亮闪闪的银色贴纸。她指尖捻着一片，暗红的瞳孔专注地凝视着，仿佛能看穿那廉价反光涂层下、属于“熵烬印记”核心的、灰烬般缓慢流动的纹路。

测试很顺利。

贴在上弦们背后的那些“星星”，正源源不断地传来微弱但稳定的反馈。童磨饮血时逸散的、甜腻的精神能量波纹；猗窝座锤炼拳技时爆裂又凝实的斗气脉冲；黑死牟冥想时那近乎死寂、却偶有锐利剑意掠过的精神图景；玉壶对着艺术品发出的、混乱又亢奋的思维碎屑；甚至连半天狗那几个分身之间切换时，那短暂的能量紊乱“切换音”……都化为了模糊却有趣的信号，被她贪婪地接收、解析、归档。

这比单纯的杀戮或破坏，有意思得多。观察，分析，预判，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机，轻轻拨动某根弦。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在贴纸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加速腐朽的痕迹。

就在这时，袖中一片最小的、被她称为“游隼”的特殊印记，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更加鲜活杂乱的信号。

这只“游隼”，被她附着在一只拥有极弱“气息同化”血鬼术的低阶鬼身上。那鬼实力低微，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混迹在人群中，几乎无法被察觉。鸠煙将它放了出去，没给具体指令，只是让它“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转转”。

此刻，通过“游隼”共享的、破碎断续的视觉与感知，鸠煙“看”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道，听到了鼎沸的人声，闻到了混杂的食物香气。很无聊。

她正想切断链接，去研究其他更有趣的信号。

画面晃动了一下。

“游隼”似乎被什么吸引了，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聚焦在不远处一个卖团子的摊位旁。

那里站着三个人。

金红头发、身姿挺拔如松、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夜晚的男人——炼狱杏寿郎。

樱绿长发、活力四射、正举着食物笑得开心的少女——甘露寺蜜璃。

以及……

鸠煙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一点点、一丝不剩地消失了。

那个站在杏寿郎身边，穿着深色便服，墨发束起，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白皙，正微微低头、小口咬着蜜璃塞过来的团子的身影。

是镇谳。

她的姐姐。

画面中，蜜璃不知说了什么，突然红着脸，将手里的小吃塞给杏寿郎，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跑走了。留下镇谳和杏寿郎两人站在那里。

周围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杏寿郎侧头对镇谳说着什么，脸上是鸠煙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柔和的神情。镇谳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隔着“游隼”模糊的感知，鸠煙几乎以为是错觉。

两人并肩，离开了主街，拐进一条挂着风铃的静谧小巷。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巷子两旁的摊位售卖着精致物件。杏寿郎在一家和服摊前停下，拿起一件淡樱色的振袖，展开，对着镇谳，脸上带着明亮又坦率的表情说着什么。他在向她推荐。

镇谳的目光掠过那些缤纷色彩，最终指向一件不起眼的蓝灰色和服。

杏寿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笑着对摊主说了什么，付钱。他将包好的和服递给镇谳。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更静了。风铃叮当作响。

杏寿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镇谳。他微微低头，说了什么。巷子里的光线在他火焰般的眼眸中跳跃，那眼神专注得……令人刺眼。

镇谳静静地听着，然后，也轻声回应了一句。

距离很近。近得有些不妥。

无限城的房间里，死寂无声。

鸠煙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暗红的瞳孔紧紧锁定着“游隼”传来的、那两人在灯笼下相对而立的画面。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惯常的甜美笑容，没有疯狂的兴味，也没有冰冷的算计。

只有一片空白的、近乎僵滞的平静。

然而，以她为中心，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榻榻米的边缘，无声地变得灰败、酥脆，化为齑粉。

矮几的一角，木质纹理迅速模糊、朽坏，塌陷下去。

墙上悬挂的一幅 meaningless 装饰卷轴，绢布颜色褪去，变得脆弱，然后碎成片片飞灰。

整个房间，仿佛正经历一场无声的、加速了千百倍的时间风化。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崩解、腐朽、归于虚无。

这是“熵烬领域”无意识的外泄。不受控制，纯粹源于内心某种剧烈到足以扭曲她非人冷静的冲击。

她“看”着画面中，巷子里的两人。

姐姐在听那个男人说话。

姐姐接受了那个男人买的衣服。

姐姐站在离那个男人那么近的地方。

姐姐的侧脸……似乎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放松？

那本该是只属于我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鸠煙空荡荡的、本该只有“有趣”与“混沌”的心腔。

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她递出的纸星星。

唯一能安抚那恐惧的，是她的怀抱。

唯一需要处理的“麻烦”，是她的存在。

唯一能理解（哪怕是被迫）这份扭曲的，是她的罪孽与守护。

明明我才是她唯一的“光”才对。

为什么……星星会偏移向别的光源？

为什么……她的脸上，会出现对着别人（一个男人！）的、近乎柔和的神情？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仿佛要将她这具感觉不到物理痛苦的躯体也焚烧殆尽的情绪，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更原始的、更暴烈的——占有欲被侵犯的狂暴怒意，以及一种被抛下的、冰冷的空洞感。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她僵直的唇边溢出。

房间的腐朽范围在扩大。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源自更高存在的威压降临，强行扼住了那股失控扩散的腐朽之力。

鸠煙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鬼舞辻无惨的身影，如同从墨色中析出，无声无息地显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西装，梅红的瞳孔冰冷地扫过房间内正在发生的异常崩解，最后落在鸠煙身上，落在她面前那片悬浮的、显示着巷中画面的微弱光晕上。

只一眼，他便了然。

“看来，”无惨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你的‘星星’，找到了别的光源。”

鸠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暗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灰烬在疯狂旋转，酝酿着无声的风暴。她看着无惨，声音轻柔得可怕，褪去了所有甜腻与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不解与阴郁：

“是呀……真是一对‘互诉衷肠’的‘苦命鸳鸯’。”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明明……我才是她唯一的‘光’才对。”

她说的是那个黑暗的防空洞，那颗粗糙的、救赎了姐姐恐惧的纸星星。那是她们扭曲共生关系的起点，是她掌控姐姐情绪的锚点，是她唯一付出过的、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关怀”的证据。

无惨静静地听着。他没有露出任何类似同情或理解的表情，那对他而言是多余的情感。他只是迈步，走近。

冰冷的、属于鬼王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了鸠煙的下巴，迫使她完全仰起脸，迎上他那双非人的、梅红的瞳孔。

“你的价值，”无惨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不应系于一人。”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下巴冰凉的皮肤，动作不带情欲，只有评估与掌控。

“你的游戏，”他继续道，梅红的眼底映出她有些失焦的暗红眼眸，“应当取悦于我。”

不是安慰，不是开解。是提醒，是警告，也是引导。

他在告诉她：你的执念，你的疯狂，你的能力，都应该为我所用，服务于更宏大的目标（消灭鬼杀队，找到彼岸花）。个人的、幼稚的情感纠葛，只会拉低你的“价值”。

鸠煙被迫仰视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梅红眼眸。下巴传来的冰冷触感和绝对的力量压制，奇异地让她胸腔里那股焚烧般的、混乱的怒意与空洞，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一个……更有趣、更宏大的出口。

她眼中的灰烬风暴渐渐平息，被一种熟悉的、更深的疯狂所取代。

忽然，她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甜美或天真的笑，而是一种咧开嘴角、露出尖牙的、带着血腥气和极致兴奋的扭曲笑容。

“您说得对～”她声音恢复了轻快，却浸满了毒液般的寒意，“无惨大人。”

她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即将消失的画面，里面是即将被富冈义勇打断的巷中一幕。

“那么……”她转回头，暗红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淬了毒的宝石，“如果我能让姐姐……在彻底的绝望中，亲手摧毁她此刻最珍视的东西——无论是那个燃烧得太碍眼的火焰，还是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可笑的信念与羁绊——”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如蜜，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刀：

“——这样的‘表演’，能否更取悦您呢？”

她将个人被侵犯的占有欲，转化为了更具破坏性、更符合无惨利益的“游戏提案”。将私人恩怨，升格为针对鬼杀队核心的打击。

无惨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梅红的瞳孔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温情。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工具终于被打磨得更趁手、更危险了的满意，以及更深沉的、对她这份能将一切痛苦转化为毁灭动力的疯狂本质的评估。

“证明给我看。”他丢下这句话，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在房间的昏暗中。

压力骤减。

房间里残余的腐朽痕迹还在，但失控的力量已经收回。

鸠煙依旧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她脸上的疯狂笑容慢慢收敛，变回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目光再次投向“游隼”最后传来的、已然空荡的巷弄画面。

姐姐……

她轻轻地、无声地念着这个词。

然后，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全新的、更大的银色星星贴纸。指尖在其上缓缓划过，灰烬般的纹路随着她的意志，开始编织更复杂、更隐蔽、更具侵蚀性的结构。

“光源太多了，可真让人困扰呢。”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还是……只留下唯一的一颗星星，比较好，对吧，姐姐？”

暗红的眼眸中，倒映着银色贴纸上流动的、不祥的灰光。

一场针对“偏移星光”的、更加精密而恶毒的“校正”计划，在她疯狂又清醒的大脑中，开始飞速构筑。

而这一次，引导并默许这计划的，是端坐于深渊王座之上的，鬼之始祖。

第十章：取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