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蝶屋比别处更早苏醒,空气里浮动的不只是药香,还有某种沉静的、修复生命的气息。
镇谳盘腿坐在训练室一角,调整着呼吸。冰之呼吸的流转在她体内形成冰冷的循环,试图将昨夜庙会残留的暖意和那件蓝灰色和服的触感,一同凝入更深的寒潭之下。
她对面,栗花落香奈乎安静地跪坐着,空茫的紫眸望着庭院里振翅的蝴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
蝴蝶忍轻盈步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手里却拿着几把未开刃但分量逼真的练习短刀。
“早呀,两位。今天的基础课程,是‘如何在极端不利体位下精准刺击鬼的致命点’。”她的声音柔和,内容冰冷务实,“尤其是你,镇谳。你的呼吸法偏重控制和斩击,近距离精准突刺是短板。风柱大人的‘指导’风格……会很直接地放大这个弱点。”
镇谳点头接过短刀。她明白蝴蝶忍的好意。下午与不死川实弥的对决绝不会是友好切磋。那是风暴与寒冰的碰撞,她必须做好被彻底撕碎再重组的准备。
训练开始。蝴蝶忍的指导精准严苛,模拟各种被压制、束缚、失衡状态下的反击。香奈乎虽沉默,但观察力惊人,偶尔会用自己的方式——轻轻调整镇谳的手腕角度,或指向自己脖颈某处——给出极细微却关键的提示。
汗水浸湿训练服,肺部因全集中呼吸隐隐作痛。但镇谳精神异常集中,将所有杂念——对妹妹的隐忧、庙会残留的悸动、对决的忐忑——都压入每一次挥刀与呼吸。
就在训练接近尾声时,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隐队员出现在门口,脸色发白:“忍大人,东南方向巡逻队员在紫藤花家纹边缘地带,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鬼’。”
训练室内空气一滞。
“奇怪的鬼?”蝴蝶忍笑容不变,眼神锐利。
“是。看起来完全像人类少女,十三四岁,浑身是伤,独自在树林里哭泣。队员上前,她表现出极度恐惧,反复哭喊‘有鬼在追我’、‘不要吃我’。她身上有轻微鬼的气息,但非常微弱混乱,而且……她不怕紫藤花,甚至主动靠近佩戴花饰的队员寻求保护。”
镇谳呼吸几不可查地一顿。手指微微收紧。
“队员们不敢确定,但看她伤势严重,神智不清,只念叨‘家没了’、‘大家都被吃了’,就把她带回来了,现在安置在西厢隔离病房,用了紫藤花熏香和束缚。”隐队员补充,“她情绪……非常悲观,一直在哭,说自己为什么没死掉。”
蝴蝶忍静静听着,温柔笑容渐渐收敛,化为冰冷平静。沉默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了。看护好,我马上过去。”
镇谳和香奈乎停下动作。香奈乎空茫眼中掠过极淡涟漪。镇谳则感到莫名心悸。不怕紫藤花、像人类一样恐惧鬼、身世悲惨的少女鬼……这让她瞬间想起灶门祢豆子。
但祢豆子是已知的。这个“少女鬼”,是漫画中从未提及的“变量”。
是巧合?还是……
她脑海中闪过妹妹鸠煙甜腻疯狂的笑脸,闪过前田村任务中刻意拖延、玩弄人心的战术。
“忍大人……”镇谳下意识开口,声音干涩。
蝴蝶忍看向她,眼神复杂:“你也想到了,对吗?特殊的鬼并非没有先例。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顿了顿,“香奈乎,你留在这里继续练习。镇谳,如果你不累,可以跟我去看看。你的‘冰’,也许能让她冷静下来。”
镇谳点头跟上。香奈乎目光追随片刻,也悄无声息起身,远远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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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隔离病房外,气氛凝重。
不仅蝴蝶忍和镇谳到了,得到消息的炼狱杏寿郎、富冈义勇,甚至一脸不耐的不死川实弥都出现在走廊。一个“疑似无害的特殊鬼”被带入蝶屋核心区域,足以惊动柱们。
透过观察窗,可见瘦小身影蜷缩在床铺角落,露出凌乱黑发下小半张苍白的脸和哭得红肿、写满惊惧绝望的眼睛。她穿着蝶屋病号服,露出的手腕脚踝有新鲜擦伤淤青,身体不住发抖,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
柱们轮流上前,隔着门进行观察和极简短的问话(通过隐队员转达)。问题直接冷酷:她是什么?从哪里来?被谁转化?为何不怕紫藤花?
少女回答断断续续,充满混乱悲伤:“我不知道……醒来就在树林里……好黑,有怪物追我……家,村子……大家都……呜呜……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我是不是也变成怪物了?”她反复询问自己是不是鬼,却又对“鬼”字眼表现出剧烈恐惧排斥,逻辑矛盾,情绪极不稳定。
“演技不错。”不死川实弥抱臂冷哼,眼神凌厉如刀,“但也太像‘戏’了。越是完美无害,越是可疑。”
富冈义勇沉默看着,深蓝眼眸如冰封湖面,手指一直搭在刀柄附近。
炼狱杏寿郎眉头紧锁,火焰般的眼眸中除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洪亮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要怕,在这里你很安全。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少女只是哭得更凶,将脸埋进膝盖。
镇谳站在稍远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理智告诉她,不死川实弥的怀疑是对的。这出现得太巧,姿态太完美。
但看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将世界都染成灰色的哀伤,镇谳心脏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那种绝望,并非伪装。或者说,伪装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否定与悲戚。
她想起了阁楼里缩在角落的鸠煙(尽管是伪装),想起了被霸凌者围堵时无声颤抖的、更弱小的孩子。
她的“白骑士综合征”在此刻无声发作。
就在不死川实弥面露杀意,准备建议“宁可错杀”时——
镇谳几乎没有思考,一步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凝重的空气:
“请……再给她一点时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众柱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不死川实弥眼神危险,富冈义勇微微侧目,炼狱杏寿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担忧,蝴蝶忍则静静看着她。
“她……很害怕,”镇谳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不死川实弥的目光,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而且她的伤……看起来是真的。至少,等主公大人定夺前,我们……可以试着治疗她,也观察她。”
她避开了“她可能是无辜的”这样天真的话,给出了更实际、更符合鬼杀队逻辑的理由。
蝴蝶忍睫毛微颤。她看着镇谳,又透过观察窗看向病房内哭泣的少女鬼,眼底深处,某种被深深掩埋的、关于逝去姐姐的痛楚记忆仿佛被轻轻触动。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少女似乎被外面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哭肿的脸。目光茫然扫过门外众人,最后不知为何落在了镇谳身上。
也许是镇谳刚才为她求情的声音,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清冷中透着疲惫的气质,吸引了这个极度不安的灵魂。
少女瑟缩着,用微弱声音问:“我……我叫‘宵哀’……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不会……杀了我吗?”
她问出这话时,那浓重的悲哀中竟透出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
镇谳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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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深处,鸠煙倚在王座之下的阴影里,把玩着一颗用灰烬凝聚成的、不断崩解又重组的小星星。她面前的虚空浮现着蝶屋病房模糊画面(通过“哀”之本体与分身的特殊感应)。
她看着姐姐为“宵哀”求情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柔软神态,看着姐姐眼中那抹因同情而起的微光。
鸠煙嘴角缓缓勾起甜蜜到令人心寒的弧度。
她侧头对着身旁虚空(无惨虽未现身,但她知道他在“看”)轻声说,语气充满扭曲的满足和占有欲:
“看呀,无惨大人。姐姐她还是这样……永远无法对‘悲伤脆弱’的东西置之不理。”
“只有我,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心疼地爱着她呢。”
“爱到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弱点,都让我……如此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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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屋病房外。
就在众人因“宵哀”的名字和她卑微的希冀而沉默时,变故突生。
镇谳因之前训练和紧张,手腕上有一道被练习短刀木柄磨破的浅伤。此刻她无意识抬手整理额前碎发,那道渗着血丝的伤口暴露在观察窗前。
病房内的宵哀目光忽然定在那道伤口上。
苍白脸上掠过一丝奇异波动。下一秒,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薄被,踉跄扑到门边,隔着玻璃将手掌紧紧贴在镇谳手腕伤口对应的位置!
“别动!”不死川实弥厉喝,刀已半出鞘。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发生。
宵哀的手掌隔着玻璃,微微发出极其柔和的乳白色微光。那光芒透过玻璃,仿佛带着温暖的穿透力。
镇谳只觉得手腕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轻微刺痛迅速消失。她低头一看,那道浅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痂脱落,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炼狱杏寿郎愕然。
“治愈……能力?”富冈义勇瞳孔微缩。
蝴蝶忍猛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宵哀手掌散发出的、与她常用毒素截然相反的温暖光芒,又猛地看向镇谳瞬间愈合的手腕。她脸上的温柔面具彻底破碎,露出底下近乎震撼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深切痛楚的神情。
她想起了姐姐香奈惠。如果当年……如果有这样的能力……
不死川实弥的刀停在半途,脸上第一次出现愣怔。
宵哀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力气,软软滑倒在地,眼神重新涣散悲伤,喃喃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像我一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蝴蝶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决:
“此事……已超出我等决断范畴。立刻禀报主公大人。在她到来之前——”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虚弱的宵哀身上,复杂难言。
“——以最高级别隔离看护,但……不得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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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炽烈。
镇谳与炼狱杏寿郎在蝶屋露天回廊下简单用了午餐。炼狱带来满满一食盒饭团和烤鱼,热情地让她多吃。镇谳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放上午病房外的一幕。
“不要多想,镇谳。”杏寿郎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声音比平时柔和,“你的善意没有错。至于‘宵哀’……主公大人会有明智的判断。现在,你需要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指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暖有力。“我相信你的‘冰’。”
镇谳抬头,看着他火焰般笃定的眼眸,心中的纷乱似乎被熨平些许。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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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气氛与蝶屋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满剑拔弩张的锐利。
不死川实弥早已等在那里,手持真正的日轮刀,银发在热风中狂乱舞动,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狂暴战意与杀意。
“废话少说。”他刀尖直指镇谳,“让我看看,你那被虫柱和炎柱看好的‘冰’,能不能在我‘风’里冻住一秒!”
战斗开始。
不,这不能称之为战斗,至少在最初阶段是单方面的碾压与撕扯。
风之呼吸·壹之型 尘旋风·削斩! 狂暴的斩击如同龙卷风般袭来,速度、力量、范围都远超镇谳之前面对的任何对手。她的“千笼霰”试图封锁,青色冰网却被凌厉风刃轻易撕碎;“棱镜守”堪堪挡住正面冲击,却无法抵御从四面八方刁钻角度袭来的后续斩击。
镇谳只能凭借敏捷和“锢霜切”的精准格挡,在狂风暴雨中狼狈躲闪后退。身上不断添上细小伤口,虽不致命却让她异常狼狈。不死川实弥的攻势没有丝毫留情,甚至带着刻意折磨的意味。
“太慢了!你的‘冰’是摆设吗?!”
“只会躲?你的刀是用来切豆腐的?!”
“呼吸乱了!你想被自己冻死吗?!”
咆哮与斩击一同袭来。镇谳咬紧牙关,肺部灼痛,手臂发麻,汗水混合血水滑落。风柱的战斗方式与富冈义勇的沉静精准、炼狱杏寿郎的炽热刚猛都不同,是纯粹的、充满破坏欲的狂暴。
但就在这极端压力下,在又一次险些被风刃卷飞、依靠“棱镜守”勉强格开致命一击的瞬间,镇谳的感知被逼到极限。
她“看”到了。
不死川实弥的攻击虽然狂暴连绵,但在两种型切换的瞬间,在那股一往无前的“削斩”力道用尽、新风力尚未完全凝聚的刹那,存在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的“凝滞点”。那是力量回环的间隙,是他过于追求连续猛攻而留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绽!
同时,风柱的咆哮再次炸响:“你的突刺呢?!面对高速突进的鬼,你那种慢吞吞的斩击有个屁用!”
突刺……破绽……高速……碾压……
几个词在她因缺氧而灼热的大脑中猛烈碰撞!
不能再用范围控场,那会被风轻易吹散。不能只靠格挡,那会被连绵攻势压垮。
需要的是——将全部寒气、意志、速度,凝聚于刀尖一点,如同极地冰川中刺出的、无视一切阻碍的万载冰棱,以绝对的“点”的穿透力,强行贯穿那“线”与“面”的风暴间隙!
“喝——!”
在又一次风刃袭来的同时,镇谳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她足下发力,身体压至极低,将肺部所有寒气、体内奔涌的冰冷力量,全部灌注于右手日轮刀!
刀身瞬间覆盖上前所未有的、凝实到几乎化为深青近黑的冰晶,所有寒气不再外放,而是疯狂向内压缩、凝聚于刀尖!
“冰之呼吸·肆之型——”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色寒芒,速度快得惊人,不再是轻盈折线,而是笔直、决绝、带着一往无前镇压意志的——
“霜陨贯突!”
嗤——!
深青色刀尖如同撕裂布帛般,精准无比地刺入风刃风暴中那个稍纵即逝的“凝滞点”,强行突入!压缩到极致的寒气在刺入瞬间爆发,并非扩散,而是形成一道笔直向前的冰霜冲击,短暂扰乱、迟滞了不死川实弥周身风力的流畅运转!
“什么?!”不死川实弥瞳孔一缩,攻势出现极其短暂的混乱。他不得不临时变招,以刀身侧面格挡这凝聚一点的突刺。
铛——!
巨响声中,镇谳的刀尖点在他的刀身上,深青冰晶炸裂,一股凝练寒气顺着刀身蔓延,让他手臂微微一麻。虽然她立刻被反震之力逼退,嘴角溢血,但——
她成功打乱了他的节奏!逼得他做出了防御!
狂暴的风,被一道决绝的冰棱,短暂地贯穿了!
不死川实弥稳住身形,看着手臂上迅速消散的冰霜,又看向不远处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却眼神雪亮的镇谳。
他脸上那暴躁不耐的神色第一次缓缓褪去。
沉默片刻。
“……哼。”他收刀入鞘,转身就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招式还有点意思。下次,别让我看到你手腕上再有多余的伤。浪费治疗资源。”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补充道: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这个时候,过来。你的‘突刺’,还差得远。”
说完大步流星离开训练场。
镇谳瘫坐地上,剧烈咳嗽,浑身像散了架,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极淡的、释然而又带着小小骄傲的弧度。
她做到了。
在狂风暴雨中,找到了自己的“冰棱”。
不远处廊下,不知何时到来的炼狱杏寿郎抱着双臂,火焰般的眼眸中盛满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笑意,对她用力点头。
夕阳将训练场染成温暖橙红,也照亮了少女眼中那逐渐坚定的、冰封之下悄然跃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