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预备队营帐里已经没人睡了。
卯时未到，七个人影就在校场东角站好，晨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他们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疲惫，但没人敢放松。
孙瘸子准时出现，身上披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扫了一眼站的笔直的七人，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有些吓人。
“还不错，没让老子挨个去踹屁股。”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里面传来金属的闷响，“今天，学点干净活儿。”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有几把没刀鞘的短匕，刃口颜色很暗。
几根又细又结实的绳索。
还有几个小皮囊和竹筒，以及一些颜色奇怪的干草叶和根块。
“夜不收，不是往前冲的炮灰。”
孙瘸子蹲下身，拿起一把短匕，手指在刃口上滑过，声音很平淡，却让人发冷，“咱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敌营深处，也可能是荒山野岭，总之都是些鬼地方。动刀动枪的，那是蠢货的死法。”
他举起短匕对着晨光：
“刀要快，要利，更要懂得往哪儿捅。咽喉，脖子边上，后心，还有肋骨下面三寸。别想着砍脑袋，费劲，动静还大。一刀下去，就得让他喊不出声，也动不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草叶和根块：
“这些，是用来帮忙的。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们现在还碰不了，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但这些，”
他捡起几片暗紫色的干叶，“捣碎了抹在刀上，一见血就能让伤口又麻又痒，动作变慢。”
他又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根茎，“这个，挤出汁来，滴在水源附近。滴的少能让人拉肚子，滴多了，能叫人手脚发软。”
众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些从没听说过的手段，带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打仗的看法。
“还有这些。”
孙瘸去踢了踢绳索和皮囊，“套索，陷阱，都要利用周围的环境。一根绳子，一块石头，有时候能要了别人的命，也能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机会。”
他站起身，冷冷的看着七张表情各异的脸：
“觉得下作？觉得阴损？我告诉你们，在暗处混，没有道义，只有生死。活下来，把情报带回来，就是最大的道义！死在敌人手里，或者因为心软害死同伴，那才是真的该死！”
他指向九儿和另一个眼神锐利的年轻男人：
“你，伍九儿。你，陈三。出来。”
九儿和那个叫陈三的男人上前一步。
陈三很精干，手指关节很粗，眼神像老鹰，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混的。
“你们两个，一个擅长躲，一个眼神好。”
孙瘸子从地上捡起两把短匕扔给他们，“今天第一课，互相摸哨。范围就在校场东边这片荒地。规则：一炷香的时间，各自藏好，然后互相找，互相‘杀’。武器就是这没开刃的匕首，你们能用上的东西都可以用。被‘杀’的，今天中午没饭吃。开始！”
命令很直接，没有废话。
九儿和陈三对视一眼，立刻分开，朝着荒地的不同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乱石和枯草丛里。
这片荒地有几十丈大，地形很复杂，有土丘，有沟，有乱石堆，还有几丛带刺的荆棘。
很适合练习潜行。
九儿选了一处背阴的土沟，沟边有很密的枯草挡着。
她趴下身子，把短匕插在腰上方便拿的地方，然后快速观察四周。
风声，光线，能移动的路线，可能藏人的地方……她脑子转的很快。
她没有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孙瘸子教过，静止虽然能藏的很好，但也可能变成靶子。
她开始在几个选好的藏身点之间慢慢的、没声音的移动，每次都利用地形和光线掩护自己，移动后就立刻停下观察。
另一边的陈三，明显经验更足。
他选了一处比较高的乱石堆顶上，借着石缝和阴影藏起来，视野很好，能看到下面很大一片地方。
他很有耐心，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转一下，锐利的扫视着下面的每一寸土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荒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九儿换到了第三个藏身点——一处荆棘丛后面的浅坑。
她刚趴下，心里突然一紧！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就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好像有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刚才待过的位置。
陈三发现她了？
还是自己想多了？
她不敢动，把呼吸压到最低，耳朵捕捉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
风吹过荆棘的尖啸声，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声……还有，一种非常轻，几乎被风声盖住的碎石滚落的声音？
是从左前方那座乱石堆传来的？
九儿瞳孔一缩。
陈三很可能就在那里！
他站的高，看得远。
自己刚才的移动，可能被他看到了。
不能被动等着。
她心里飞快的想着。
直接冲上去肯定是送死。
必须把他引下来，或者制造点混乱。
她看了看身边的荆棘，又看了看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石头。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小心的折断几根带刺的荆棘，从内衣边上撕下一块布条，把荆棘捆成一个粗糙的带刺小球。
然后，她又捡了几块小石子。
深吸一口气，九儿瞄准那块凸起石头旁边，用力的把荆棘小球扔了过去！
同时，她朝着相反方向的一处枯草丛，扔出了一块石子！
“啪！”
石子落在枯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
“沙……”荆棘小球落在石头后面，声音更轻，但带起了一点灰尘。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九儿像箭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的沟壑猛扑过去！
她动作很快，但还是尽量压低身子。
乱石堆上，陈三的目光果然被那两个声音吸引了。
他眼神锐利，立刻判断出枯草丛的声音可能是假的，而石头后面的声音和灰尘更可疑。
他没有马上动，还是耐心的观察着。
九儿扑进沟里，心脏跳的飞快。
她不知道陈三上当了没有，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她趴在沟底，一动不动，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一道黑影从乱石堆旁边，而不是正对着那两个声音的方向，悄悄的滑了下来！
正是陈三！
他没有被完全骗到，反而利用九儿制造声音，吸引他注意力的瞬间，从侧面包抄下来，直扑九儿一开始藏身的荆棘丛附近！
反应真快！
角度真刁钻！
九儿在沟里，看不见陈三的动作，但她听到了那极其轻微的落地声，和随后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方向，正是她之前待过的荆棘丛！
他判断错了最终位置，但锁定了大概的区域！
九儿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转移，不然一旦陈三搜过来，这条沟就没地方跑了。
她立刻手脚并用，顺着沟底，朝着远离脚步声的方向快速爬行。
沟底又湿又滑，碎石硌的手疼，但她顾不上了。
陈三搜了一圈荆棘丛没找到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判断错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着，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风吹草动，刚才那点异常的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乱动，而是再次藏进一片阴影里，潜伏下来，等着猎物再次露出马脚。
荒地又陷入了对峙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在悄无声息的转换着。
九儿顺着沟爬出一段距离，小心的探出头。
看不见陈三，但她能感觉到，危险还在。
她必须更主动一点。
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丛特别茂密，还带着刺的野生沙棘。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脑子里出现。
她小心的爬出沟，利用地面高低不平快速移动到沙棘丛附近。
然后，她开始故意制造一些非常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声音——用短匕轻轻刮着身边的石头，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同时身体微微晃动，让沙棘丛的叶子也发出窸窣声。
她在模仿一个人藏了很久，忍不住做出细微调整时的样子。
这是一个陷阱，赌的是陈三的耐心和观察力。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在刻意制造下，确实像有人藏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九儿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和轻微的声响，肌肉开始发酸，精神也高度紧张。
来了！
一道身影，从侧后方一片土丘的阴影里突然窜了出来，速度快的惊人，手里的短匕划过一道寒光，直刺沙棘丛里“声音”来源的后心位置！
正是陈三！
他终于被这持续的细微动静吸引，发动了攻击！
就是现在！
在陈三扑出来的瞬间，九儿动了！
她猛的滚向侧前方！
同时，左手早就抓着的一把沙土和碎石，朝着陈三的脸奋力扬了过去！
“噗！”
陈三的匕首刺进了空空的沙棘丛。
他反应极快，一击落空，立刻察觉不对，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向旁边，躲开了大部分沙土，但眼睛还是被迷了一下。
而九儿在滚出去的同时，右手已经拔出短匕，借着滚动的劲儿，朝着陈三因为转身而露出的，拿着刀的手臂内侧，狠狠划了过去！
“嗤——”衣服被划破的声音。
没开刃的匕首划破了陈三的袖子，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一下虽然没真的伤到他，但九儿的目的达到了——靠近他，制造混乱。
陈三眼睛被迷，手臂被袭，动作慢了一拍。
九儿没有停，一个翻身站起来，短匕横在胸前，拉开距离，大口喘着气。
陈三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状况，又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白痕和破了的袖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收起匕首，后退一步，用沙哑的嗓子说：
“我输了。”
他虽然没被“击杀”，但在夜不收的规则里，被近身还留下了痕迹，已经意味着任务失败。
荒地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孙瘸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疤痕动了动，像是在笑。
“时间到！”
他吐掉草茎，走上前，“陈三，你判断失误，太急躁了，被假象迷惑，结果被人近了身。输的不冤。中午没饭吃了。”
陈三默默低下头：
“是。”
孙瘸子又看向九儿，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停了一下：
“伍九儿，胆子比昨晚大了点。陷阱虽然糙了点，但有用。利用环境，制造假象，引他出手，再反击。思路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但最后那一下，手不稳，力气也不够。要是真刀，刚才那一下最多划破点皮，他反手就能捅穿你喉咙。力量！永远是你的弱点！明白吗？”
“明白！”
九儿收起匕首，呼吸还没平复。
“归队！”
孙瘸子挥挥手，“其他人，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不是比谁力气大，比谁喊得响！是比谁更阴，更险，更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用尽一切办法，咬下对手一块肉，或者逃出去！下午，练绳索陷阱和辨认毒物！解散！”
众人心神震撼的散去。
九儿和陈三走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陈三忽然低声说：
“你最后那一下，要是真刀，我胳膊可能就废了。不错。”
九儿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锐利的年轻猎户，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你扑过来的速度，我也躲不开。”
她实话实说。
陈三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回到营帐附近，九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胳膊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刻的凶险，远比新兵营的对打要刺激得多。
每一步，都是对脑子和本能的考验。
她摸了摸腰间粗糙的短匕。
这冰冷的铁器，是她在这个暗影世界里活下去的依靠。
而孙瘸子教的那些阴损招数，则是让这依靠变得更致命的方法。
通往合格斥候的路，就从这次模拟猎杀开始了。
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力量、技巧、经验、心态，都需要在更残酷的磨练中，一点点练出来，直到能真正做到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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