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队的日子,充满了残酷的训练。
孙瘸子的训练没什么规律,但每一项都很要命。
白天,他们可能要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在同一个地方趴上好几个时辰,忍着蚊虫叮咬和日晒雨淋,一动不动,只为了让身体习惯静止。
也可能一遍遍的演练同一套匕首招式,招式简洁阴狠,都往人的要害招呼,追求一击毙命。
到了晚上,训练就更危险了。
他们要学着看星图认路,听懂风声和野兽的叫声,就连草被压倒的方向都得留意。
任务有侦察,有渗透,有时候还要刺杀假想的目标。
孙瘸子和他手下的几个老夜不收神出鬼没,扮演着难缠的猎手或守卫。
只要他们稍稍露出破绽,就会被判定阵亡或被俘,接着就是更严酷的针对性训练。
那两名女子,阿阮身法柔韧,擅长在狭窄地方动手;青娘眼神很毒,对危险的直觉特别敏锐。
陈三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猎户,观察力好,熟悉山林。
另外三人,黑塔力气大,干些破坏和负重的活,猴子精瘦,会爬墙和摆弄机关,老鬼年纪大点,一脸苦相,却懂不少毒物草药和野外求生的知识。
七个人在孙瘸子非人的操练下,很快没了新兵的样子,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冷硬和警惕。
他们之间还在暗中较劲,但在一次次需要配合的夜间任务里,也生出了一种为了活命的默契。
九儿的弱点还是力量。
这是天生的差距,光靠技巧和毅力短时间里很难弥补。
四十斤的石锁她还是举不起来。
很多需要爆发力的动作,她姿势很标准,但打在人身上没什么力道。
孙瘸子在这方面骂她骂的尤其凶,训练时也盯她盯的格外紧,甚至会在大家休息的时候,单独让她练一些增强腰腿力量的怪动作。
“别跟老子扯什么男女。”
孙瘸子喷着唾沫星子,“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你是娘们儿就收刀吗?力量不够,就他妈的用速度补,用角度补,用你那些鬼点子补。但补不上,就是死。”
九儿咬着牙,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只是更加拼命的练。
手臂抬不起来,就用腿和腰腹的力量去带动爆发力不够,就在时机和准头上力求精准。
她在反复的捶打和磨练中,拼命改变着自己。
这一天,训练内容变了。
孙瘸子带他们到营区边上一处废弃的矿洞附近。
洞口黑漆漆的,飕飕的往外冒着冷风,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
“今天,练地听之术。”
孙瘸子指着黑洞洞的洞口,“两人一组,一人在洞里走动、敲东西,或者假装打架,另一人在洞口外面闭着眼,光凭耳朵判断洞里人的方位、距离、在干什么。然后换过来。”
他顿了一下,疤脸抽了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矿洞老子以前清理过,没什么大危险。但里面岔路多,回声乱,还有地下河的水声捣乱。听错了,判断失误,也没什么惩罚。只不过……”
他拉长了声音,“以后出任务,要是把远处商队的驼铃听成敌人的骑兵,或者把同伴的暗号听成敌人的脚步……嘿嘿。”
众人心里一紧。
地听之术,是夜不收的看家本领,用来在晚上或者看不见的地方侦察敌情。
这活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很快分好了组,九儿和阿阮一组。
阿阮性子活泼些,压低声音对九儿说:
“我先进去?我脚步轻,你仔细听。”
九儿点点头,在洞口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
眼睛一闭,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风吹过洞口的呜咽声,远处营地隐约的吵嚷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她要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找出阿阮的动静。
阿阮的身影消失在洞里的黑暗中。
一开始,只能听到她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矿道里带着一点点回响。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脚步声,而是有了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停下,有时伴随着像是用指甲划过石壁的轻微响声,偶尔还有一声低咳。
九儿微微皱眉,努力分辨。
脚步声的位置好像在左前方,距离大概二三十步?
但回声太乱,不好确定。
那划墙的声音很轻,感觉好像更近一点?
咳嗽声很模糊,听不出在哪儿。
“方位,左前,距离大约二十五到三十步。动作,断断续续的走,左边石壁有轻微刮擦,有一次咳嗽,方位不清楚。”
九儿睁开眼,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孙瘸子没说话,对着洞里喊了一声:
“阿阮,出来!”
阿阮很快走了出来,脸色有点白,拍了拍身上的土:
“里面真黑,岔路多,还有滴水声,干扰太大了。”
孙瘸子看向九儿:
“判断基本正确。方位大概是对的,但距离估近了,实际有三十五步。刮擦声是她故意用匕首鞘划的,就在你判断的那个位置。咳嗽是她退到一条岔路里发出的,所以听不清楚。”
他停了停,“但你没听出来,她中间有大约五息的时间是完全不动的。为什么?”
九儿一愣,她确实没注意到那段静止。
“因为风声。”
孙瘸子指着洞口,“刚才有一阵穿堂风,风声盖住了她停下时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细微声音。地听,不光要听目标的动静,还要听环境的动静,判断环境声音对目标声音的影响。明白吗?”
“明白。”
九儿心里一震。
原来是这样。
接着轮换,九儿走进矿洞。
洞口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深处传来地下水滴答的声音,又空又冷。
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她稍微适应了一下,才勉强看清这是一条主道,两边有不少黑乎乎的岔口。
她按照孙瘸子的要求开始行动。
先正常走了十几步,然后突然快跑几步,又猛地停下,屏住呼吸。
接着,她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旁边的石壁上用不同的力道和高度敲了几下。
最后,她慢慢退进一条岔路,在里面故意加重脚步走了几步,又轻轻咳了一声。
整个过程,她都尽量控制着声音,同时留意洞口方向传来的微弱环境声,想猜猜阿阮在听什么。
走出矿洞时,阿阮已经说出了判断:
“方位先是正前方,快速移动后转向右前方,距离大约三十步后停了三息左右。然后有敲石壁的声音,高低不同,大概四五下,就在停下的地方附近。最后声音转向右边岔道,距离变近了,有加重的脚步声和一次咳嗽。”
孙瘸子听完,看向九儿:
“她判断的怎么样?”
九儿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动作,点头:
“基本准确。我停了大概四息。敲了五下,分了三个不同的高度。”
孙瘸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对所有人道:
“都听见了?地听不是什么玄乎玩意儿,靠的是经验和专注,还要把周围环境摸透。以后每晚加练一个时辰,两人一组,随便找地方练!营地周围、山里、野地,甚至茅坑边上!老子要你们的耳朵,比狗还灵!”
众人心里叫苦,却没人敢吭声。
训练继续,其他人轮流进洞。
有人把滴水声当成了脚步声,有人把远处马车的声音跟洞里的声音搞混了,闹了笑话,挨了孙瘸子的骂。
轮到陈三和黑塔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陈三进洞没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就是重物滚落的闷响和碎石的哗啦声!
孙瘸子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进去。
九儿他们也赶紧跟上。
矿洞里黑漆漆的,孙瘸子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下,只见前面主道边上的一处陡坡塌了,陈三半条腿陷在滑落的土石里,额头撞在石壁上,流了不少血,人看着有些晕。
黑塔正想把他拉出来。
“怎么回事?”
孙瘸子快步上前查看。
“他……他想靠近岔道听听回声,踩到这边松动的石头了……”黑塔急着说。
孙瘸子蹲下,快速检查了陈三的伤势。
额头伤口不深,但腿被卡住了,可能扭伤了。
他脸色阴沉,骂了句:
“蠢货!探路不用眼睛的吗?猴子,老鬼,过来帮忙!小心点,别让它再塌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将陈三从土石里弄了出来。
陈三疼得脸色煞白,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左腿一点力都不敢用。
孙瘸子简单给他固定了一下伤腿,对老鬼说:
“你懂点草药,先给他止血包扎。猴子,去营里找医官,别声张!”
夜不收预备队的事是保密的。
老鬼连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和随身带的止血药粉,给陈三处理伤口。
猴子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孙瘸子站起身,看着瘫坐在地上咬牙忍痛的陈三,又看了看还没回过神的其他人,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跳动。
“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又冷又硬,“这就是代价。稍微不留神,冒进一点,就可能废掉一条腿,甚至把命丢了。夜不收的命,多半都是丢在自己挖的坑里!”
他的目光扫过九儿、阿阮、青娘、黑塔、老鬼,最后落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训练会受伤,会流血。出任务,更是九死一生。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老子可以当你们没来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留下来的,就把自己当成死过一回的人。每一次呼吸,每走一步,都得算清楚。因为你们的命不只属于自己,它关系到跟你一起行动的同袍,也关系到等着你们情报的成千上万的弟兄。”
矿洞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地下河的呜咽声和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
陈三粗重的喘气和压抑的痛哼声,听得一清二楚。
九儿站在阴影里,看着陈三额头上渗血的布条和扭曲的左腿,后背发凉。
这血淋淋的一幕提醒着她,这不是演习。
夜不收这条路,比她想的更冷酷,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掉进深渊。
孙瘸子的话,让每个人心里一寒。
退出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是回到新兵营,还是被直接赶走?
九儿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痛。
她想起了王家村的泥泞和王婆子的打骂,想起了赤脚走过的那百里长路。
李队正的皮鞭、沉重的石锁,还有昨晚在模拟敌营里爬过的那段假铁丝网,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没有退路。
至少在这里,她的机灵能派上用场,她的忍耐也成了优势,就连她对痛苦的麻木和天生的弱小,都能变成一种力量,而不只是累赘。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矿洞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片属于影子和刀锋的世界,充满了危险,也带来了可能。
这条路已经见了血。
但她选择继续走下去。
哪怕下一次,流血的会是自己。
“教头,”九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