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镜头里,他的靴尖离崖边只有三厘米。
我跪在焦土上,手肘撑着一块烧塌的墙砖,喘得肺叶像破风箱。相机还举着,画面微微晃动,晨光斜切进来,照得李瓒的影子又黑又长,钉进地底。他背对着我,军装肩线崩得笔直,左臂垂着,绷带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灰烬里。
我没放下相机。
指尖发麻,可我没松手。快门半按着,对焦框在他后脑晃了两下,最终锁定——那截露在衣领外的颈侧,有道疤,旧得发白,弯成一道弧。我记得这道疤。十年前,他在橄榄树屋外替我挡下飞溅的弹片,倒下来时压断了半截树枝,木刺扎进脖子,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我当时高烧不退,只听见他咬牙的声音,一声都没吭。
现在他站在这儿,像从记忆里走出来的鬼。
“你说别回头。”我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一遍,“可你也没走。”
他没动。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带着硝烟和烧焦木头的味道。残墙上那幅橄榄树涂鸦被削去半边,剩下的枝干歪斜着指向天空,根部却冒出一点白芽,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里轻轻颤。
“你该走的。”他终于说,嗓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我往前挪了一步。
膝盖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作战裤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疼得眼前一黑,但我没停。
“我拍下了你。”我把相机收回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刚才那一帧,已经存进S-7。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你还活着——你还想把我推出去吗?”
他猛地转身。
动作太快,风掀动他破旧的军装下摆,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眼神是铁色的,沉得能压死人。左脸那道烧伤从耳根划到下巴,皮肉翻卷,早已没了知觉,可我看得见他右眼瞳孔在缩。
“活着,”他声音更沉了,“不代表能回去。”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回去’?”我逼近一步,声音突然拔高,“回哪儿?回那个把你名字从烈士墙抹掉的营地?回那个用你的通缉令当政治筹码的会议室?还是回十年前——回那个你把我推出火海,自己转身走进爆炸里的夜晚?”
他没说话。
我从战术内袋抽出那张冲洗出的胶片——就是从半截烧毁胶卷里拼接出来的那一帧:小屋,塌了一半的屋顶,墙上歪斜的橄榄树画,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个穿着洗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子太长,盖住了手。
是我。是他。
我们埋下白色橄榄树种子的那天。
“你说过,等它长大,就不用打仗了。”我把胶片举到他眼前,纸页被风吹得轻颤,“你还记得吗?你说‘云棠,我替你活着’。现在呢?你现在要我转身离开?让我假装没看见你?假装这一切没发生?”
他盯着那张胶片。
目光在画面上停了半秒。然后,忽然抬手,一把夺过去。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就撕了下去。
“嘶啦——”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可在我耳朵里炸得震天响。
他又撕。
再撕。
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雪,像灰,像十年前那场爆炸后漫天飞舞的余烬。有几片沾在他烧伤的脸上,没被风吹走,静静贴着。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瞳孔收得发痛。
“那是……”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最后的家。”
他闭眼。
喉结滚了一下。
“正因为是‘最后’,才不能让你带回战火。”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你该走。趁还能走。”
我忽然笑了。
笑声短促,干涩,像刀刮玻璃。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我往前又走一步,指尖狠狠戳向他胸口,“你只是在完成十年前的赎罪仪式!你把自己当成祭品,却忘了问我想不想陪你死!”
他眼神一震。
我盯着他:“你不是逃兵,李瓒。你是懦夫——你连让我选择的勇气都没有!”
他猛地睁眼,眼里全是血丝。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用力一推。
我踉跄后退,脚跟踩进一道裂纹,差点摔倒。可我没退。
反手抓住他左臂绷带,狠狠一扯——
“嗤啦!”
纱布崩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而就在烧伤最深处,一枚金属芯片嵌在皮下,指甲盖大小,正随着他心跳的频率,一明一灭,闪着微弱红光。
我盯着它,手指发抖。
“这就是你十年来背负的枷锁?”我声音发颤,“还是……你从未真正逃离的牢笼?”
他猛地抽手,想拉回绷带。
可我死死扣住他手臂,指甲陷进他皮肉。
“它是什么?”我逼问,“定位器?监听装置?还是阿赫迈给你戴上的狗牌?”
他不答。
我冷笑:“你说别回头,可你自己呢?你回头看了吗?你回头看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你那只染血的手把我推出火海?你知不知道我十年来拍了三千多张废墟照片,就为了找一张能认出你脸的痕迹?”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终于有了裂痕。
“云棠……”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山体深处传来。
地面微微一震,碎石从断崖边缘滚落深渊。我脚下一滑,本能地伸手抓他,他顺势一拽,将我拉进凹槽。我们紧贴着蹲下,背靠残墙,呼吸交错。
远处,炮击声开始接连响起,节奏越来越密。
他迅速翻过旧军牌,内侧刻着的微型信标正在同步闪烁红光,频率和皮下芯片完全一致。
无线电突然响起杂音,沙沙作响。
然后,阿赫迈的声音低沉地传出来,带着一丝熟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云记者,维和部队已锁定坐标,十分钟内空袭。你若想取回SD卡原始备份,现在只有一次机会。”
我抬头看李瓒。
他脸色铁青,盯着信标,手指死死掐住军牌边缘。
“他早知道你会来。”我说,声音很轻,“他也知道我会跟你去。”
李瓒猛地看向我:“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反问,“因为危险?还是因为你怕我看到真正的你?”
“那里是阿赫迈的核心据点。”他咬牙,“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不是一直活在那里吗?你不是早就成了他的人质、他的棋子、他的‘幽灵战士’吗?”
他不说话。
我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左臂伤口,拇指精准按在芯片边缘。
“你说我不该去。”我声音发狠,“那我现在就让它失效。”
话音未落,我猛然发力——
“噗!”
金属芯片被我硬生生抠出皮肉,带出一串血珠。我手指也被划破,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可我没停。
我低头,咬开左耳后侧那道旧伤疤——那里是十年前爆炸留下的贯穿伤,早已愈合,但皮下组织柔软。我将芯片塞进去,硬推进去,直到它完全没入,只留下一点金属边缘藏在皮下。
我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我还是抬起头,直视他。
“现在,”我喘着气,声音嘶哑,“我们互为信标。你要甩不开我了。”
他震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我左耳,那点刚渗出血的伤口。
然后,他第一次伸出手。
不是推开,不是阻止。
而是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我脸颊——那里有一道泪痕,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远处,轰炸声越来越近。
断崖震动,碎石不断滚落。
我们并肩蹲在凹槽里,背靠着背,像两块被战火磨平的石头。
我把S-7胶卷从相机里取出,塞进他战术背心最内层的暗袋。
“拍下真实,是我唯一的武器。”我说。
他没动。
片刻后,他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
不是阻止。
而是调整我举相机的角度。
他声音低沉,冷静得像在教新兵射击:
“拍时,低头三度,快门压半秒。”
我没问为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允许我记录他。
我重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向东方——
硝烟未散,可天边已裂开一道口子,血红色的太阳正一点点破云而出,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轰鸣声逼近。
信标红光持续闪烁。
我按下快门预对焦,等待那一刻。
镜头最后一次扫过胶卷盒内部——夹层微微翘起,一角泛黄纸页露出,印着几行手写标题:
《第七次行动疑点·终稿》
字迹熟悉。
是陈砚的。
李瓒低语,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你导师……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
我没答。
只将相机稳稳举至眼前,对准东方。
血日升起。
轰炸将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