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取景框里,血日正往上翻。
不是升,是翻——像被谁攥着边缘,硬生生从云层裂口里拽出来。光晕一圈圈撕开,锯齿状的边,像刚咬断的骨头茬子。我盯着它,睫毛被热浪燎得发烫,可眼睛不敢眨。一眨,那光就晃,就散,就变成十年前爆炸时眼前炸开的白。
李瓒的手还按在我左手腕内侧,指腹粗粝,带着薄茧,压着我的脉搏。他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手腕在抖,不是怕,是绷得太紧,筋络在皮下跳。
我吸气,喉咙里全是灰。
硝烟味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甜——极淡,极细,像熬过头的麦芽糖浆,粘在舌根。我偏了偏头,余光扫见断崖下方那三株歪斜的橄榄树。最靠右那棵,树干断口渗着乳白树汁,在血日底下泛蓝。
蓝得像维和部队徽章底色。
我喉头一紧,手猛地往回抽。
胶卷盒“啪”地合上,声音脆得刺耳。纸角翘起的那一截,陈砚手稿标题《第七次行动疑点·终稿》被彻底盖住。可那几个字的凹痕,还印在我指尖上,像炭条写进泥灰里的笔画——小时候在橄榄树屋,他蹲着,我站着,他手把手教我写“真”字,笔画深,力道重,说:“字要刻进骨头里,才不会被风刮跑。”
“陈砚知道?”我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他十年看着我,像看个瞎子,在黑屋里摸墙找门?”
李瓒没答。
他只把我的相机轻轻一转,十五度。镜头从血日移开,对准那棵渗汁的橄榄树。
“看第三株。”他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树汁还在流,白里透蓝,蓝里泛光。那光不飘,不散,稳稳钉在断口上,像一小滴凝固的、活着的徽章。
我胸口一闷,像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
“阿赫迈给的录音机……陈砚的终稿……”我咬住后槽牙,声音发颤,“你们早串通好了?”
风突然停了半秒。
连远处炮击的节奏都顿了一下。不是静,是压——像锅盖扣下来前最后一瞬的闷。
李瓒终于侧过头。
他目光没落在我脸上,先掠过我左耳。那里刚塞进芯片,皮肉翻开,血珠还没干,正顺着颈侧往下爬,一滴,两滴,黏在作战服领口,洇开两小片暗红。
他看了三秒。
然后,目光才抬上来,落进我眼底。
“陈砚没串通。”他嗓音低,却像砂石碾过铁板,“他十年前就烧了所有备份,只留一份终稿,压在你相机夹层——等你长出能读懂它的骨头。”
骨头。
不是脑子,不是心,是骨头。
我失忆后重新学走路,学握笔,学举相机,学在废墟里辨认弹片型号。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没人告诉我,原来我缺的从来不是记忆,是能撑起真相的那副骨架。
我忽然笑了一声。
短,干,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所以你们用我的失忆当鱼钩,”我盯着他左臂绷带,“钓出阿赫迈的真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否认。
风又起来了,卷着灰扑在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黑。
他忽然抬手,不是推,不是挡,而是用拇指,轻轻擦过我右眼角。
那里有道没干的泪痕。
动作轻得像拂去橄榄树叶上的露珠。
“不。”他说,“我们用你的失忆当盾牌——盾牌后面,是你还能选择相信谁的自由。”
我愣住。
他拇指还停在我眼角,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我没躲。
可下一秒,我抬手,指尖直直抵上他右胸第三颗纽扣下方——战术背心暗袋的位置。那里鼓起一小块,是我塞进去的S-7胶卷。
“你说我活着……”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可活着的人,该拍下什么?”
他没立刻答。
两秒。三秒。断崖边缘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松动,滚下去,半晌才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沉进三百米下的焦土。
他解下颈间那枚旧军牌。
铜绿斑驳,边角磨得发亮,像被无数个日夜摩挲过。他塞进我掌心,冰凉,沉,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拍它。”他说。
我低头。
军牌内侧,上行刻着:“云棠,勿忘”。
下行被利器反复刮擦,字迹全毁,只剩两个残字:“…归…”。
“归”字最后一笔,歪斜,深,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我手指发抖,可还是攥紧了。
他伸手,覆上我持相机的右手。不是握住,是搭着,掌心贴我手背,五指张开,像一张网,兜住我所有晃动。
他压低我手腕——三度。
镜头重新对准血日。取景框里,那轮翻滚的红,正一点点填满画面。
“拍时,低头三度——让血日占满取景框三分之二;”他声音沉下来,像十年前在橄榄树屋教我装胶卷,“快门压半秒——让光晕在胶片上拖出尾巴。”
我指尖悬在快门键上方,汗湿。
“为什么是尾巴?”我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他没看我,目光锁在取景框里那轮血日上。
“因为真相从不留完整形状。”他说,“它总在消失时,才显出本来的样子。”
我吸气。
肺叶像被砂纸磨过,疼,可这疼让我清醒。
我食指缓缓下压。
快门键开始下沉,金属簧片发出极细微的“咔”声——那是胶片机在准备咬合。
就在那0.3秒前。
天边,黑影来了。
不是一架。是三架。
维和部队直升机呈品字形俯冲,旋翼搅动硝烟,像三把巨斧劈开灰幕。蓝白徽章在血日映照下灼灼生辉,刺得我瞳孔骤缩。
我眼底,倒映出那枚徽章。
蓝白双环,内嵌橄榄枝——可就在双环内侧,橄榄枝断裂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形状,和我脚下这株橄榄树的断口,一模一样。
同一瞬,我耳后伤口猛地一烫。
芯片红光暴涨,不是微弱闪烁,是持续、炽烈、灼烧般的亮。它亮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下钻。
而天上,某架直升机腹部传感器,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一下,一下,闪着同样的红光。
李瓒左手猛地覆上我右手背。
不是阻止。
是叠加。
他五指扣住我手背,食指压上我食指关节,两人指尖共同悬停在快门键上方。他的指节比我的粗,骨节更硬,温度更高,压着我的皮肤,像一道烙印。
我瞳孔里,徽章那道橄榄枝状划痕,正随直升机俯冲角度变化,在我虹膜上投下移动的阴影——它缓缓爬过我的瞳孔,像一条活着的、银色的虫。
无线电杂音突然被掐断。
沙哑。
极沙哑。
像茶渍在话筒上洇开,又像十年没碰过水的喉咙,刚撬开第一道缝。
“发布它,云棠——”
陈砚的声音,穿透所有噪音,直接砸进我耳膜。
“用你的命,换世界的醒。”
我左耳伤口灼痛加剧,芯片深处传来微弱电流声——滋、滋、滋。
像十年前橄榄树屋漏雨,雨水滴进电线接头,电火花噼啪作响。
滋……滋……
我忽然记起来。
那天,不是爆炸前。
是爆炸前一小时。
陈砚蹲在屋檐下修收音机,我蹲在他旁边,看他拆开外壳,手指沾着黑油。他说:“云棠,记者不是拿笔写字的人,是拿耳朵听世界的人。可有些声音,得先把自己耳朵堵上,才能听见。”
他抬头看我,笑了:“比如,你得先忘了自己是谁,才能听见真相是谁。”
我忘了。
可他一直记得。
滋——
电流声陡然拔高。
远处,断崖下方,李瓒那枚旧军牌,信标频率突变。
137.8MHz。
和某架直升机尾部敌我识别器信号,完全重合。
我食指悬着,没动。
可我知道,快门已经按下了。
不是物理的按下。
是心。
是骨头。
是十年来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所有未落下的眼泪、所有未愈合的伤口,在这一秒,全部咬合,全部曝光,全部显影。
李瓒的手还覆在我手上。
他没说话。
可我听见他心跳。
隔着作战服,隔着我手背,隔着我自己震耳欲聋的脉搏——咚、咚、咚。
和我同频。
和天上直升机旋翼的节奏,不同频。
和远处炮击的节奏,不同频。
只和我,同频。
我左耳后,芯片微微震动。
不是红光,是震动。
像一颗子弹,卡在枪膛里,等待击发。
风更大了。
卷着灰,卷着硝烟,卷着橄榄树渗出的那点微甜树汁的气息,扑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
没看血日。
没看直升机。
没看李瓒。
我看向他左臂绷带下,那道刚被我抠出芯片的伤口。
皮肉翻卷,边缘发白,可就在最深处,一点新鲜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像十年前,他替我挡下弹片时,从脖颈流下的第一滴。
我抬手。
不是去碰他伤口。
是抬起相机。
镜头,对准他左臂。
取景框里,绷带松垮,血珠将坠未坠,背景是翻滚的血日,是俯冲的黑影,是断崖犬牙般的玄武岩棱角。
我食指,再次悬停。
这一次,没等任何人开口。
我缓缓,下压。
快门簧片“咔”地一声轻响。
不是终章。
是开篇。
\[未完待续\] | \[本章完\]快门没落。
可胶片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火,是光——血日的光撞进镜头,被李瓒压低的三度角狠狠钉在感光层上。那光太烫,像熔化的铜水灌进暗房,我指腹下意识一缩,却撞进他覆着的手掌里。他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五指嵌进我指缝,骨节抵着骨节,热汗混着硝烟灰,在我们交叠的皮肤间拉出细丝。
我听见自己耳膜在鼓胀。
滋……滋……
不是电流声。
是胶片在曝光。
是芯片在同步。
是三百米下焦土里,那株橄榄树渗出的树汁,正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玄武岩上——噗、噗、噗——轻得像心跳,却盖过了炮击。
李瓒喉结动了。
不是说话。
是吞咽。
他吞下了什么?十年没说出口的话?还是刚从我指尖震回来的、我自己的脉搏?
我没转头。
只盯着取景框。
血日已占满三分之二画面。光晕锯齿状撕开,边缘发白,像烧焦的纸边。就在这白边中央,一道极细的暗线,正从右上角斜劈下来——不是云,不是裂痕,是直升机旋翼切开气流时,被血日镀上金边的阴影。
它正往我瞳孔里爬。
我眨了一下眼。
睫毛扫过胶皮取景框边缘,刮得生疼。
就这一瞬,李瓒左手突然松开我手背,却没撤走——他食指猛地一勾,撬开我右手小指,把一枚硬物塞进我掌心。
冰凉。窄长。带着机油味。
是那枚军牌背面的刮痕。
我低头。
铜绿斑驳的背面,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地方,凹痕比正面更深。不是字,是图——一道歪斜的橄榄枝断口,和我脚下那棵树一模一样;断口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蚀刻:**7.13-04:22**。
不是日期。
是时间。
是爆炸前四分二十二秒。
我指甲抠进那道凹痕里,指腹被铜锈刮破,渗出血丝,混着军牌上的油渍,黏在“7.13”两个数字上。
李瓒的手重新覆上来,这次压住我小指,把那枚军牌死死按进我掌心,力道大得指骨发麻。
“不是诱饵。”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是倒计时。”
我抬眼。
他左耳骨传导耳机,红光第三次亮起——和我耳后芯片,同频,同步,同痛。
风突然转向。
不是从崖下卷上来,是从天上压下来。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不再是背景音。
它成了实体。
沉,钝,带着金属疲劳的嗡鸣,像一口锈蚀的巨钟,正悬在我头顶三米处,缓缓叩响。
我颈后汗毛竖起。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那嗡鸣的节奏,正一拍、一拍,敲在我太阳穴上——和我耳后芯片的灼烧频率,严丝合缝。
咔。
一声轻响。
不是快门。
是我左耳后,芯片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红光从缝里涌出来,不刺眼,却像活物,顺着我颈侧血管往上爬,一寸,两寸,停在下颌角。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
李瓒却先一步扣住我手腕。
他拇指重重碾过我腕内侧脉搏,力道重得像在确认——这跳动,还活着。
“别碰。”他说,“它现在是你的眼睛。”
我喉咙发紧:“……什么眼睛?”
他没答。
只把我的相机,又往左偏了半度。
取景框边缘,刚掠过一架直升机的起落架。
银灰色金属,沾着灰,沾着干涸的泥浆,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蓝白漆——维和部队徽章底色。
就在那点蓝白漆旁边,一道新鲜划痕,深得见金属本色。
形状,和军牌背面、橄榄树断口、徽章内侧那道划痕,完全一致。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选中了我。
是我耳朵里的芯片,和天上那三架直升机,本就是同一套系统。
阿赫迈给的录音机,陈砚压的手稿,李瓒藏的军牌……全不是线索。
是接口。
是钥匙孔。
而我,是那把被削尖、被烧红、被反复淬火,才刚刚插进锁芯的钥匙。
我吸气。
灰呛进肺里,我咳了一声。
不是虚弱的咳。
是笑。
短,硬,像子弹退膛。
李瓒看着我。
第一次,他没躲开我的视线。
他右眼瞳孔里,映着血日,映着黑影,也映着我——头发散乱,左耳血未干,右眼角有他刚擦过的泪痕,可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没被炸熄的火苗。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次,他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被旋翼声吞掉,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我耳膜:
“云棠。”
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代号,不是称呼,不是任务简报里的“目标人物”。
就两个音节。
像十年前橄榄树屋漏雨那天,他蹲着修收音机,我蹲在他旁边,他忽然抬头,把一根黑油手指点在我鼻尖上,笑着说:
“云棠,听。”
我手指还悬在快门键上。
汗湿,发烫,抖得厉害。
可这一次,我没问为什么。
没问拍什么。
没问后果。
我只把食指,又往下,压了零点一秒。
不是按下。
是确认。
确认这根手指,还听我的。
确认这双眼睛,还认得清光与影的边界。
确认这颗心,在烧穿之前,仍会跳。
远处,炮击节奏骤停。
不是哑火。
是蓄力。
整片灰谷,突然静了。
连风都僵在半空。
只有我耳后芯片,红光暴涨——
滋!!!
不是电流。
是信号发射。
是引信点燃。
是十年沉默,终于扯断最后一根保险丝。
我瞳孔里,三架直升机的黑影,正急速放大。
它们没减速。
没悬停。
而是对着断崖,对着我们,对着我手中这台老胶片机——
俯冲。
俯冲。
俯冲。
就在第一架机首即将撞上崖沿的刹那——
我右眼视野,毫无征兆地黑了。
不是失明。
是覆盖。
一层半透明的蓝白双环,无声无息,浮现在我视网膜上。
内嵌橄榄枝。
枝干断裂处,那道划痕,正缓缓渗出一点银光。
像血。
像泪。
像胶片显影时,第一缕浮出水面的真相。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可李瓒的手,猛地一紧。
他听见了。
不是我说的。
是他,听见了我脑子里,那声还没出口的——
“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