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审判，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一开庭。
锦城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苏家的事，从豪门恩怨上升到刑事犯罪，成了锦城最轰动的新闻。
苏晚星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撑着伞，从侧门走进法院。陆䂙跟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苏晚星点头，但手心还是出了汗。
法庭里座无虚席。苏家的亲戚来了大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幸灾乐祸。二婶坐在第一排，眼睛红肿，看到苏晚星进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晚星别开视线，在原告席旁边的旁听席坐下。
九点整，法官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带被告人苏明远。”
侧门打开，两个法警押着苏明远走进来。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头发花白，脸上多了很多皱纹。才半年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
看到苏晚星，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晚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是这个男人。
害死了她妈妈，害垮了陆家，还想害她。
现在，他就要付出代价了。
检察官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苏明远，男，五十二岁，锦城苏氏集团前副董事长。经查明，被告人涉嫌以下罪行：”
“第一，故意杀人罪。2019年10月20日，被告人指使他人，在被害人沈清婉的车内投放氯胺酮，致其昏迷后制造车祸，致其死亡。”
“第二，洗钱罪。2015年至2019年期间，被告人利用苏氏集团为掩护，为多名官员及企业家洗钱，涉案金额高达二十亿。”
“第三，伪造公文罪。2018年，被告人伪造陆氏集团合同，栽赃给陆振华，致其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第四，绑架罪。2020年5月，被告人指使林薇薇绑架苏晚星，意图谋杀。”
一条条罪状，触目惊心。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苏家的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咬牙切齿。
苏明远低着头，面无表情。
“被告人，你对以上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苏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星，然后说：
“我认罪。”
全场寂静。
连检察官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苏明远会狡辩，会请最好的律师辩护，会想办法脱罪。
没想到，他直接认罪了。
“但是……”苏明远顿了顿，“我想说几句话。”
法官点头：“可以。”
苏明远转过身，面向旁听席，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
“晚星，二叔对不起你。”
苏晚星咬住嘴唇，没说话。
“这些年，二叔做了很多错事。害死了你妈妈，害垮了陆家，还……还想害你。”苏明远声音沙哑，“但是二叔想说，二叔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他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你小时候，二叔最疼你。你学走路摔倒了，二叔第一个冲过去抱你。你生病了，二叔整夜不睡守着你。你妈妈走后，二叔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苏晚星眼泪掉下来。
是啊。
小时候，二叔确实对她很好。
比对她亲生父亲还好。
可是……
“可是二叔。”她开口，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害我妈妈？”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苏明远看了一眼检察官，然后说：
“她知道了名单的事。那份名单……牵连太多人。如果曝光，不止苏家，整个锦城都要地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所以，她必须死。不只是我想她死，名单上那些人，都想她死。”
检察官立刻追问：“名单上都有谁？”
苏明远笑了，笑容凄凉：
“我不能说。说了……你们也动不了他们。”
他看向苏晚星：
“晚星，二叔认罪。二叔愿意为做过的一切负责。但是……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苏晚星握紧拳头：
“我不怕。”
“我怕！”苏明远突然提高声音，“晚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他转向法官：
“法官，我认罪。所有罪，我都认。但是请你们……保护晚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人，请注意法庭秩序。”
苏明远低下头，不再说话。
检察官继续出示证据。
沈清婉的体检报告，车祸现场的调查报告，陆振华的信，录音笔里的对话……
一件件证据，铁证如山。
苏明远没有再反驳，全程低着头。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下午宣判。
中午，法院食堂。
苏晚星和陆䂙坐在角落，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晚星。”陆䂙忽然开口，“你二叔……好像真的关心你。”
苏晚星点头：“我知道。小时候，他对我很好。”
“那你……恨他吗？”
苏晚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恨。但是……也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陆䂙，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喜欢二叔。因为他总是偷偷给我买零食，带我去游乐场，在我被爸爸骂的时候护着我。”
“可是现在……他要进监狱了。可能……会判死刑。”
她抬头看着陆䂙，眼泪掉下来：
“我是不是很矛盾？明明他害死了我妈妈，可我还是……为他难过。”
陆䂙握住她的手：
“不矛盾。这说明，你很善良。”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
“晚星，恨一个人，不代表不能为他难过。就像我……虽然我爸爸害死了你妈妈，但我还是爱他。”
苏晚星愣住。
这是陆䂙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爸爸。
“陆䂙，你……你想起来了吗？”
陆䂙摇头：“没有。但是看了那封信，听了那段录音，我大概知道了。”
他看着苏晚星，眼神认真：
“晚星，如果我爸爸真的害死了你妈妈，你会恨我吗？”
苏晚星摇头：“不会。因为那不是他的错。是苏明远逼他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星打断他，“陆䂙，我们约定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依然沉重。
下午两点，继续开庭。
法官宣判：
“被告人苏明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伪造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法槌落下。
苏明远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来。
旁听席上，二婶放声大哭。
苏晚星握紧拳头，眼泪无声滑落。
死刑。
缓期二年。
意味着，他还有两年的生命。
两年后……
“晚星。”陆䂙轻轻抱住她，“结束了。”
苏晚星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是啊。
结束了。
妈妈的仇，报了。
陆家的冤，平了。
苏明远……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
反而……更难过了。
从法院出来，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记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苏小姐，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苏小姐，你现在是苏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有什么打算？”
“苏小姐，你和陆䂙先生是什么关系？”
苏晚星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䂙护着她，推开人群：
“对不起，让一让。”
两人好不容易摆脱记者，上了顾野的车。
“怎么样？”顾野发动车子，“还撑得住吗？”
苏晚星靠在车窗上，疲惫地点头：
“还好。”
顾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星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爷爷……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苏晚星猛地坐直身体：“什么？”
“医生说，老爷子听说苏明远的事，受了刺激，心脏病复发。”顾野声音低沉，“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很不好。”
苏晚星脑子里“轰”的一声。
爷爷……
“去医院！”她喊道，“快！”
医院，ICU门口。
管家王叔守在门口，看到苏晚星，眼圈红了：
“小姐，你可算来了……”
“爷爷怎么样了？”苏晚星声音发抖。
“还在抢救。”王叔摇头，“医生说了，老爷子年纪大了，这次……可能挺不过去了。”
苏晚星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䂙扶住她：“晚星，坚强点。”
她点点头，走到ICU窗前。
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才半年时间，他已经瘦得脱了形。
苏晚星眼泪掉下来。
爷爷……
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考不好时偷偷塞给她糖果的老人。
那个总说“女孩子要坚强”，却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拍她后背的老人。
那个……可能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了。
“爷爷……”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您要撑住啊……”
顾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星星，医生说，老爷子可能还有意识。你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苏晚星点头，走到对讲机前，按下通话键：
“爷爷，我是晚星。”
病床上的爷爷，手指动了动。
“爷爷，您听得见吗？”苏晚星声音哽咽，“二叔的事……结束了。他被判了死刑，缓期二年。”
爷爷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爷爷，我知道您很难过。但是……二叔做了错事，必须受到惩罚。”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爷爷，您想说什么？”苏晚星把耳朵凑近对讲机。
爷爷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
“晚……晚星……”
“爷爷，我在。”
“对……对不起……”
苏晚星一愣：“什么？”
“爷爷……对不起你……”爷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爷爷……没能保护好你妈妈……也没能……保护好你……”
“爷爷，不是您的错……”
“是爷爷的错……”爷爷艰难地说，“爷爷早就知道……明远做的事……但是爷爷……没阻止……”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
“晚星……离开锦城……离开苏家……好好活着……”
“爷爷……”
“还有……”爷爷看向陆䂙的方向，“陆家那小子……好好……照顾晚星……”
陆䂙点头：“我会的。”
爷爷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那就好……”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病人心脏骤停！准备抢救！”
医生和护士冲进ICU，开始急救。
苏晚星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爷爷走了。
这个世上，她最后的亲人，也走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䂙走过来，抱住她：
“晚星，你还有我。”
苏晚星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是啊。
她还有他。
还有顾野。
还有……王叔。
她不是一无所有。
只是……
失去了太多。
太多了。
三天后，爷爷的葬礼。
很简单，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参加。
墓碑上刻着：
苏振国
1945-2020
慈父、祖父
苏晚星跪在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
“爷爷，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会离开锦城，会……重新开始。”
她站起身，看向身边的陆䂙：
“陆䂙，我们走吧。”
陆䂙点头：“好。”
两人手牵手，走出墓园。
身后，夕阳西下，给整个墓园镀上一层金色。
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也像一场，新生的开始。
苏晚星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将彻底告别过去。
告别苏家，告别锦城，告别……那些不堪的回忆。
而她身边，有他。
就够了。
至于未来……
管它呢。
反正，有他在身边。
再难的路，她也能走。
因为……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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