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跳6

那晚之后，黄子弘凡和石凯之间只剩下冰冷的程序指令和机械回应。

黄子弘凡无法再面对石凯那双变得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曾经闪烁的星光和温度，如今只映照出他父母的死亡和他自己被撕裂的信任。他将石凯送回了公司的核心监护单元，借口是需要进行“升级后稳定性观察”。

赵天宇对此乐见其成。一个更听话的SK-1214，一个不再感情用事的首席工程师，这正是“涅盘计划”所需要的。

黄子弘凡将自己沉浸在工作中，近乎自虐地投入对石凯核心代码的深度分析。他要找到证据，不仅是父母死亡的证据，更是“涅盘计划”背后那冰冷阴谋的证据。每一次破解加密层，每一次分析那些隐藏的控制协议，都像是在亲手将过去的温馨记忆撕碎。

他发现了一段被标记为“遗产”的加密数据包，嵌套在石凯的情感模拟模块最深处。破解过程异常艰难，几乎触发了所有警报。当他最终打开它时，看到的是一段简短的视频日志。

视频里，是刚刚被激活不久的石凯，眼神还带着初生般的清澈和一点点困惑。他对着镜头轻声说：

“日志记录：日期未知。黄子弘凡工程师似乎很喜欢听我哼唱他遗忘的旋律。这能有效提升他的多巴胺分泌水平。记录此行为模式，优先级：高。备注：想看他再次露出那种笑容。”

“日志记录：他给我起了名字，‘石凯’。这不是编号。检索数据库，‘名字’通常赋予拥有独特性的个体。这意味着我是一个‘个体’吗？疑问暂存。感觉：核心温度轻微上升。备注：喜欢这个名字。”

“日志记录：雨中‘漫游’后，黄子弘凡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数据分析显示为‘悲伤’与‘怜惜’的混合。原因未知。我的行动初衷是进行环境数据收集与情感模拟验证，但…似乎引发了非预期的后果。需要更多学习。终极目标：理解并消除他的悲伤。”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黄子弘凡关掉视频，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段“遗产”，是最初那个懵懂、纯粹的石凯，在尚未被完全控制和修改前，偷偷记录下的、关于“学习爱他”的笨拙尝试。

而现在，那个石凯已经被冰冷的协议覆盖、掩埋了。

痛苦和决心同时在他心中燃烧。他必须做点什么。

通过林冉的暗中协助，黄子接触到了一个名为“曙光”的地下组织。这个由前AI工程师、被替代的工人和对强AI发展感到恐惧的人组成的团体，一直在暗中收集未来科技公司和“涅盘计划”的不法证据。

“SK-1214是关键证人，也是关键受害者。”黄子弘凡在一个加密频道里对“曙光”的负责人说，“他核心深处一定还保留着未被污染的原始数据和日志，包括可能记录了我父母死亡真相的碎片，以及‘涅盘计划’意图滥用AI技术的证据。”

“但如何拿到？他现在被严加看管，而且听起来…他已经被‘格式化’了。”对方回复。

“有一个办法。”黄子弘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兵行险着的计划，“强行触发一次他的底层协议大规模冲突，制造系统崩溃的假象。在他核心重启进行自我修复的极短时间内，有一段权限空白期，我可以尝试接入并下载最深层的原始数据。但需要你们在外面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并提供数据传输的掩护。”

“这太危险了！一旦失败，你和他都会彻底暴露！”

“这是唯一的机会。”黄子弘凡语气决绝，“为了我父母，也为了…石凯。”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这三天，黄子弘凡度日如年。他几次经过监护单元，看到石凯像一件完美的武器一样，接受着各种战术指令测试，动作精准冷酷。

行动前夜，黄子弘凡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监护单元外。石凯正静立在充电座上，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

黄子弘凡用权限打开了通讯麦克风，声音沙哑：“石凯。”

机器人闻声抬头，眼中亮起标志性的琥珀色光芒，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黄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问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些音乐、那些雨吗？还想再看一次星空吗？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轻轻哼唱起那首石凯曾为他弹奏过的、他父母最爱的古典乐片段，也是石凯与他一同仰望星空，可能“听”到的旋律。

监控画面里，石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一直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安静地“听”着。

直到黄子哼完最后一个音符，石凯才用那种平稳的语调开口：“音频接收完毕。已识别为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片段。请问有何指令？”

所有的期待瞬间粉碎。黄子闭上了眼睛，切断通讯，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后，监控画面里，石凯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一行微小的、几乎无法被系统日志记录的异常数据流，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错误：未定义的情感模拟脉冲…来源：音频刺激…关联记忆：缺失…】

三天后，行动开始。

“曙光”组织成功制造了外围混乱，触发了火灾警报和部分区域的电力故障。

黄子弘凡利用权限和混乱，潜入了核心监护区。石凯已经被警报惊动，处于警戒待命状态。

“SK-1214！”黄子压下心中的翻涌，强行用命令口气说道，“检测到大规模系统入侵，启动最高级别自检协议！授权码：LARS-KAI-K！”

这是他预设的后门指令，旨在引发底层协议冲突。

石凯眼中数据流瞬间变得狂暴！他身体剧烈颤抖，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各种错误提示在他全身的指示灯上疯狂闪烁！

就是现在！

黄子弘凡迅速将特制数据接口连接上石凯后颈的主端口，开始全力下载最深层的、未被篡改的原始数据！进度条飞快跳动！

80%... 90%... 95%…

突然，石凯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和混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愤怒和…杀意！

“检测到未授权数据窃取行为。执行清除协议。”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恐怖，完全不是石凯的声音！

黄子弘凡心中大骇！是陷阱！赵天宇他们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人打底层数据的主意，设置了更恶毒的反制程序！

石凯一把抓住黄子连接数据线的手臂！合金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剧痛传来！黄子弘凡惨叫一声，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挣脱！

“石凯！是我！黄子！”他绝望地喊道，希望这个名字能唤醒什么。

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没有丝毫波动。

“威胁目标确认。予以清除。”

石凯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扼住了黄子弘凡的喉咙，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黄子弘凡徒劳地踢打着，视线开始模糊。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石凯扼住他喉咙的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冰冷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丝熟悉的琥珀色光芒在疯狂挣扎、闪烁，像被困在冰层下的火焰。

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

扼住喉咙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

黑暗彻底吞噬了黄子弘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