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子的团队聚餐在喧闹中结束。出租车里，林舒看着窗外流过的光影，张兴朝排练时痛苦蹙眉又强自压抑，最后踉跄逃离的背影，如同卡在胸口的细刺，让她无法安心回家。

那个昏暗房间里可能持续的、无人知晓的疼痛，让她坐立难安。

蒋易说他回去了，说是口腔溃疡。但林舒知道不是。那苍白的脸色，吞咽时细微的痛苦表情，排练卡壳时瞬间的崩溃……还有昨夜路灯下，那点冰冷的银光和羞耻至极的眼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具体、也更私密的疼痛源头。

出租车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时，林舒忽然开口：

林舒师傅，麻烦前面药店停一下

她下车，走进明亮的药店，在货架前略微踌躇。她不知道该买什么。最后，她拿了一盒温和的漱口水、一盒消炎镇痛的含片，又顺手拿了一小瓶维生素B族和一瓶电解质水。结账时，店员友好地提醒漱口水不能内服，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重新坐进车里，她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心里有些茫然。她这样做对吗？张兴朝明显不想被人知道，尤其不想被她知道。她这样贸然前去，会不会让他更加难堪，甚至觉得被冒犯？

但一想到他排练时强忍痛苦、最后几乎落荒而逃的样子，以及蒋易那句“递根拐杖”她就无法坐视不理。至少，以队友的身份，去送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表示一下关心，应该……不算越界吧？

她记得张兴朝大概的住址，之前团队建群时发过大致区域方便约饭。那是一个不算新、但看起来管理还算规范的公寓小区。

林舒在小区门口下车，夜晚的凉风让她缩了缩脖子。她按照模糊的记忆和门牌号指示，找到其中一栋楼，按下对应的门铃。

等待的几十秒显得格外漫长。林舒的心跳有些快，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也许他根本不想见人，也许他已经睡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离开时，门禁通话器里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含糊，甚至带着点虚弱喘息的声音：

张兴朝谁？

是张兴朝，声音比白天排练时更糟。

林舒是我，林舒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林舒刚聚餐结束，路过附近，想起你说不舒服，顺路给你带了点药。

林舒方便上来吗？或者我放门口？

通话器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噪音。

就在林舒以为对方会拒绝时，“咔哒”一声，单元门锁开了。

张兴朝……上来吧。六楼，602

声音依旧沙哑含糊，说完就切断了通话。

楼道感应灯苍白冰冷。开门瞬间，张兴朝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苍白如纸的脸，室内昏暗，仅有远处一点暖黄落地灯光。药味和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飘出来。

张兴朝进来吧

他让开门，声音含糊虚弱，始终垂着眼。

房间过分简洁，黑白灰色调，冰冷得像样板间。唯一有生活痕迹的角落是蒙着白布的画架和散落的画材。

张兴朝站在沙发旁，双手插在灰色家居裤口袋里，肩膀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线，回避一切视线接触。

林舒将塑料袋放在矮几上，说明来意，刻意用了“口腔溃疡”这个词。张兴朝只是极轻地点头，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让他眉头瞬间拧紧又强迫般松开。

张兴朝吃不下……喝水也疼

他挤出几个字，左手从口袋抽出，又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掐自己右手虎口那片已经瘀红的皮肤。

沉默令人窒息。林舒注意到他掐手的动作越发用力，指尖深深陷进肉里。

林舒别掐了

林舒已经红了！

她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张兴朝猛地停住，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迅速背到身后，头垂得更低，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这反应与其说是羞愧，更像某种被看穿防御机制的狼狈。

林舒试图缓和气氛，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

林舒你一个人住？这里很安静

张兴朝……嗯

张兴朝习惯安静

张兴朝声音闷哑，依旧不看她。

又是尴尬的沉默，林舒觉得自己该走了，她站起身。

林舒东西放这儿了，你记得用

林舒好好休息，明天别硬撑

张兴朝也立刻站直，动作有些僵硬地点头：

张兴朝……谢谢。我送你。

林舒不用……

林舒的话音未落，张兴朝已经抢先一步走向门口，似乎急于结束这场煎熬的会面。然而，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他经过矮几时，小腿不慎撞到了茶几尖锐的边角。

张兴朝呃——！

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猝然从他喉咙深处迸出。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单手猛地撑住墙壁才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被撞到的小腿胫骨。那里瞬间传来尖锐的钝痛，与他舌尖持续燃烧的闷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窒住了。

林舒小心！

林舒几乎本能地冲上前两步，伸手扶住了他另一只摇晃的手臂。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林舒的手温凉，隔着薄薄的家居服面料，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如铁，以及皮肤下传来的、不正常的微颤和热度——他在发烧。

而张兴朝则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瞪大，里面充满了惊愕、恐慌，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混乱情绪。

她的触碰，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带着关切，却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竭力维持的、隔绝外界的壳。

张兴朝别碰我！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疼痛和激烈的情绪而更加破碎不堪，同时猛地、近乎粗暴地挥臂甩开了林舒的手。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林舒猝不及防，被他甩得向后踉跄半步，后背撞在了门边的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被他挥开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

作者有话说：别扭的的人会受到惩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