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儿热得邪乎。
宫门前的石板地烫脚,热气往上冒,远处的宫墙都晒出虚影了。老百姓挤了一大片,都是听说有热闹看跑来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人直眨眼,可没人顾得上擦。都踮着脚,抻着脖子,眼巴巴盯着那两扇关得死死的大门。
他们在等一个人。
法师欧美娅。斯卡拉帝国的传奇,十年没露过面了。
门开了。
人群先是一愣,接着“嗡”地一声,像炸了锅。
她走出来。
冰蓝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一挽,几缕头发贴在脖子上。那身白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磨得起毛了,可干净得很。守卫们往两边退,低着头,握着枪的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她从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袍子下摆扫过地面,连灰都绕着她走。
大殿里的吵架声,隔老远就能听见。
“东南商路不能断!”
“北边防线要紧!”
“都别吵了!”
皇帝嗓子哑了。欧美娅一只脚刚踏进门槛,所有声音突然停了。连窗外那几只吵了一上午的知了,也不叫了。
老皇帝扶着龙椅站起来,动作有点费劲,头上的帽子歪了也没扶。他看着下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朕正要去请你——”
“波拉尼没了。”
欧美娅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可整个大殿静得吓人。几个老臣手里的象牙板“啪嗒”掉地上,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声特别清楚。
皇帝手抖了一下。
“今儿个天没亮,东南七个法师塔都联系不上了。”她抬起手,手心托着块微微发光的石头。那光很暗,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像快没电了。“最后传回来的画面不多。港口冒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海水。城墙破了三个大口子,每个都十来丈宽。守军死了一半。帕斯特将军用了血魔法求救。”
血魔法。
这三个字让大殿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那是要命的法术,不到绝路没人用。
皇帝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帕斯特他……”
“人还在东门硬扛着。”欧美娅收起石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大殿里的人,“可港口已经丢了,老百姓死了多少不知道。他要五万能打的兵,整个高阶法师团,马上出发。晚一个时辰,”她顿了顿,“波拉尼就真完了。东南的商路,也跟着完。”
“行。”皇帝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马上调东境第三、第七军团——”
“陛下!不能调啊!”
元老院年纪最大的那位,胡子全白了的莫里斯公爵,“扑通”跪地上,脑门“咚”地磕在冰凉的砖上:“东境军团守的是裂谷!那是挡北蛮子的最后一道关!三十年啦,蛮子多少次打过来,都让挡在裂谷那头!这要是把他们调走,北边大门一开,蛮子的马队冲过来,帝都就危险了!”
“波拉尼是帝国的钱袋子!”皇帝一拳砸在扶手上,纯金的龙头砸瘪了一块,“现在钱袋子让人捅了,血正哗哗流!你跟朕在这儿说北边还没影的事?”
管钱的老臣哆嗦着站出来,声音发飘:“帕斯特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也许……也许能多扛几天,等别的援兵……”
“死的是朕的人。”皇帝声音低得吓人,那老臣浑身一抖,不敢吱声了。
欧美娅懒得听了。
她摸着袖子里的石头,手指头传来海水的咸味,还有股更深的、甜得发腻的腐烂味——那是波拉尼最后传来的味儿。那味儿顺着手指头往上爬,往骨头里钻。
她转身,白袍子一甩,往外走。
“欧美娅!”皇帝在后面喊。
她在门口停住,侧过半边脸。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给她身上镀了层金边,脸藏在阴影里,就剩那双眼睛——冰蓝色,亮得吓人,跟冬夜最冷的星星似的。
“我去军部。”她说,“调兵令批了,直接送来。”
然后她走出大殿,走下台阶,穿过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官员。白袍子消失在宫门的影子里,跟雪化了一样。
*
军部的房子是老房子,黑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了青苔。老远就能闻见味儿——铁锈、汗、皮子,还有劣质烟叶子的呛人味。
欧美娅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
里头几个军官正围着沙盘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快溅地图上了。听见动静,齐刷刷回头,然后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全没声了。
一个年轻文书在角落抄东西,听见声音抬头,手一抖,墨水瓶“啪”地倒了。黑墨汁泼在糙木地板上,哗啦一下漫开,边儿曲里拐弯的,跟一滩慢慢凝的血似的。
“卡斯顿在哪儿。”
她声音平平的,没提高。
文书张嘴,喉结滚了几下,才出声:“在、在二楼……地图室……”
铁楼梯踩上去“噔噔”响,一声一声,沉得跟踩心口上似的。
地图室的门开着。卡斯顿单腿跪在一张大地图上,炭笔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汗从他额角滴下来,砸在羊皮纸上,湿了一小片。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背挺得笔直。
“大人。”
他今年二十六,脸还年轻,可眼睛里东西太多。三年前边境那场仗,蛮子三万骑兵打过来,守军垮了,是他带着剩下的三百人,在山谷里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居然把蛮子主力打退了,一战成名。
“波拉尼出事了。”欧美娅走到地图边,白手指头按在标着港口的地方。劲儿大的,羊皮纸“刺啦”一声。“五万精兵。要重甲,要破城弩,伤药备三倍的。马上走。东境第三、第七军团,最能打的那两支。”她抬起眼,“半盏茶工夫,我要装备单子和登船顺序。”
卡斯顿喉结滚了一下。他看了看地图上那个按出来的坑,又看她脸:“调兵令……陛下签了?”
“正签呢。”
欧美娅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真冷,不是装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气,跟雪山顶上刮下来的风似的,刮得人脸疼。
卡斯顿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夕阳红得跟血似的,把天都染红了。他带着三百人被围在山谷里,箭射光了,刀砍卷了,每个人盔甲上都是血和泥。所有人都觉得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咸腥混着铁锈味冲鼻子。他扭头看身后那些人,年轻的,不年轻的,眼睛里还有光的——或者没光了的,可手还攥着刀。
他说:赌不赌?
没人吭声。只有风吹过山谷,呜呜地响。
他赌赢了。
现在,他看着这双冰蓝色的眼睛。
“明白。”他声音沉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似的味儿,那是战场的味儿。“半盏茶。校场见,大人。”
他转身冲出门,吼声在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上灰往下掉:
“传令!最高战备!三短一长,钟敲九遍!校尉以上,全他娘校场集合!晚一步——”他顿了顿,声音铁硬,“军法处置!”
*
校场的石板地让日头晒得发白,热气往上冒,远处的旗杆都在热浪里晃。
五万人静悄悄地站着。
铁甲反着刺眼的光,长枪的刃在日头下成一片寂静的、闪着寒光的林子。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喘气声都小。只有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那声音单调又没完,跟压着的不安似的。
欧美娅站在点将台中间。
那身白袍子在滚烫的空气里一动不动,连衣角都不飘。她站在那儿,跟钉地上的钉子似的,跟落在热浪里的雪山似的。
她没说话,甚至没看台下黑压压的兵。
就抬起右胳膊,伸直,手指并拢,指向东南。
那边,是海。
“唰——”
五万人齐刷刷扭头,铠甲碰撞发出闷雷似的响。他们攥紧手里的家伙,金属摩擦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滚动的雷,从校场这头滚到那头,脚下的地都微颤。
港口那边,“破浪号”已经扬起了帆。
四十丈长的银灰船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会儿正幽幽地泛着蓝光——跟头睡了百年的巨兽似的,正慢慢睁眼,伸懒腰。
卡斯顿快步走上点将台,他走得急,但脚步稳。在欧美娅身边半步远停下,压低声音:“兵点齐了。重家伙装到七成,最多一刻钟就能完。破浪号的炉子热了,随时能走。”
欧美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当口——
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跟暴雨砸石板路上似的。
一骑飞驰而来,马蹄子踏在滚烫的石板上,溅起火星。马背上的传令官浑身大汗,盔甲底下的衣裳湿透,贴在身上。他高举着一卷镶金边的羊皮纸,扯着脖子吼,那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陛下调兵令——到!”
卡斯顿接过,“唰啦”展开。
朱红的大印在日头底下刺眼,皇帝龙飞凤舞的签名力透纸背。他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咚”地落了地。
可他目光落在羊皮纸最下边,那行额外添的小字上,愣住了。
那字写得真重,每一笔都深深沁进纸里,墨迹都晕开了,显然是皇帝急了亲手添的:
“事急从权。不必等令。”
落款的时辰——一刻钟前。
那时候,校场的第一遍集结钟,刚敲响第一声。
卡斯顿猛地抬起头。
欧美娅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
她冰封似的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快得几乎像是看花了眼,跟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纹似的,转眼就没了。
“上船。”
*
破浪号的甲板宽得能跑马,这会儿却挤满了闷不吭声的兵。没人说话,只有铠甲碰撞的轻微“咔嚓”声,和海风掠过帆索的“呜呜”声。
欧美娅没进指挥舱。
她径直走向船桥中间那个透明的水晶罩子。罩子有半人高,透亮,里头没水,却飘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那石头长得歪七扭八,每个面都折着暗光。石头里头,细碎的、跟星云似的光尘在慢慢地转、慢慢地流——好像有人把一小片夜空,封在了这巴掌大的地方。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水晶罩的面上。
刺骨的寒意“嗖”地从接触点窜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发麻,血都像要凝住了。她闭着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没念咒,没比划。
可甲板上所有的人——从卡斯顿到最底下的小工——都觉着脚下猛地一沉,好像甲板突然往下陷了一寸,又像被只无形的大手往下拽了一把。
接着,船身子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声。
那不是机器转的震动,也不是风浪拍打船身的响动。是某种更深沉、更老的东西,跟头巨兽从长久的睡梦里醒过来似的,慢而有力地,开始扑腾。那声音透过脚底板传上来,震得人胸口发麻。
暗蓝色的、近乎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那光并不亮,反而稠得跟化不开的夜色似的,跟有形状似的。它们渗进水晶罩,温柔又不由分说地裹住那颗石头,跟水渗进海绵似的,跟夜色吞掉星星似的。
石头里头,星云的旋转骤然加快。
起先是慢慢淌的河,然后变成急流,最后——
跟疯了似的转起来。
船舷两边,平静的海面无声无息地往下陷,形成个巨大、光滑、完全不合常理的弧形大坑。没浪花,没声响,海水跟被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推开似的,又跟服了某种更高层的力量似的,乖乖地让出条道。
破浪号——这艘四十丈长的铁家伙——悄没声地滑了出去,滑进那道海水让出来的、光滑如镜的通道。
速度在喘口气的工夫就提上来了。
船尾巴拖出的白浪笔直如线,在海面上划开一道清晰的、深深的口子,老半天都没合上。
卡斯顿死死抓住栏杆,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发白。狂暴的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逆着风,艰难地扭头看向船桥中间——
欧美娅还在那儿站着。
冰蓝长发在狂暴的乱流里狂舞,头发丝抽在脸上和肩膀上,跟烧着的、没温度的冷火似的。她的侧脸被炉子溢出的蓝白强光照着,那光太亮,让她的脸有些模糊,就剩下冷硬的线条和深的轮廓。不像凡人,倒像尊古老的神像,从时光深处走出来,沉默地瞅着人间。
“大人!”他得扯着脖子喊才能让声音不被风吹散,“这速度,三天准能到!”
欧美娅没回头。
可她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清楚、平稳,跟耳语似的,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浪声、船身的“吱呀”声:
“太慢。”
按在炉子上的手,往下轻轻一压。
“轰——!!!!”
一声低沉到超过耳朵能听见、却让五脏六腑都跟着颤的轰鸣,从船底最深处炸开!那声音不像打雷,不像爆炸,更像是地底传来的、远古巨兽的嚎叫。
石头里的蓝白光——炸了!
不是灭了,是炸裂,是迸发。整个水晶罩被刺目的、纯粹的强光充满,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了。欧美娅的身影彻底淹在光里,就剩个模糊的、白的轮廓。
破浪号像是被只无形的、巨大的巴掌猛地往前推去!
不是加速,是空间本身在往前涌。海浪不是被分开——是被蛮横地撞开,被碾碎,被撕烂。两边掀起几十丈高的水墙,跟两堵移动的、透明的山壁似的,“轰隆隆”耸在船舷两侧,遮天蔽日。
卡斯顿死死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响。他望着东南边,眼珠子映着滔天的白浪和碎了的天空。
他知道,帕斯特那个倔老头——六十了,还坚持每天早起,在院里练剑五百下,雷打不动——这会儿多半正站在波拉尼破烂的城墙头上。盔甲上糊满了暗红的血和不知名的、黏糊糊的绿色脏东西,手里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刀口上崩出好几个缺口。
他也知道,这船上载着的,不只是五万兵,不只是重甲和破城弩。
还有从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繁琐的破规矩、互相推诿的算计、还有这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的日头底下——
硬生生抢出来的一线生机。
海风越来越猛,已经不是风了,而是实的、冰冷的水墙,一下一下拍在脸上。带着咸腥味的水珠子密密麻麻地砸过来,生疼。
欧美娅松开按着炉子的手,走到船头最前边。
她双手握住冰凉的栏杆。那栏杆是黑铁铸的,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这会儿却冷得跟冰似的。她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起来。
卡斯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风太大,浪太急,所有声音都被撕碎、淹没了。可他好像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也许只是听岔了。
可看那口型,在呼啸的风和海浪的缝隙里,依稀是两个字——
“挺住。”
不知道是对远处绝境里的老将军说的,对船上这五万名闷不吭声的、就要去送死的兵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破浪号继续往前冲,跟柄银灰色的刀子似的,撕开海面,撕开风浪,撕开时间和距离,朝着那片已经被怪物和血腥淹没的海岸,玩儿命地冲过去。
而就在这时候。
在没人察觉的船心最深处,在那颗被欧美娅的力量彻底浸透、催到顶的石头里头——
一丝细得眼睛几乎看不见、黑得跟最深的夜色似的纹路。
悄没声地。
往外,蔓延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跟蛰伏在冰层底下的毒蛇似的,在星光的河流里,头一回,慢慢地,吐出了信子。
波拉尼的城墙已经在视野尽头露出一线暗影。
海风带来硝烟和血腥的臭味。
而石头深处的黑色纹路,又悄悄长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