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据点的低矮石屋内,气氛凝重如铅。油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拉法雷古·欧美娅独自坐在屋角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怀中紧抱着《神魔大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石墙,望向黑暗遗迹的方向。遗迹中那空灵浩大的宣告——“五星共印,缺一不可”——如同最严酷的判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回响都让她的心脏沉下去一分。
力量明明触手可及,却被一道看似无解的谜题死死拦住。挫败感、不甘、以及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紫眸深处,那被拉玛之剑和遗迹环境激发出的黑暗气息,正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冷静的外表下汹涌鼓荡。
屋子的另一头,是压抑的沉默与低语交织的旋涡。
帕斯特·沃里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银蓝海军上将制服上的血污已干涸发黑。他手中握着一块粗糙的布,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圣剑卡兰的剑身,动作机械。他左眼下的浅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眉头紧锁,目光不时锐利地扫过不远处的马道斯,又担忧地看向沉默的欧美娅。作为海军上将,他本能地评估着局势的恶劣:团队伤亡惨重,身处敌国腹地,目标(遗迹力量)受挫,而最“博学”的向导马道斯,却似乎在关键时刻“束手无策”。这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
“五星……哼,装神弄鬼!”卡斯顿·雷德 的低吼打破了沉寂。他靠坐在一堆杂物上,大腿的伤口已被马道斯用魔法勉强处理过,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脸色苍白,额头那道深疤也失去了血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要老子说,管他什么五星六星,直接找那老狐狸问清楚!遗迹是他带我们去的,门道他肯定知道!是不是又在耍花样?!” 他充满敌意的目光刀子般剐向马道斯,百斤巨剑就在手边,仿佛随时会暴起。
雷诺·铁刃 默默地坐在门口阴影里,如同一尊石雕。他左肩的伤自己草草包扎过,陆海融合制服半边被血浸透。他浑浊的老兵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动静。他不在乎什么“五星”,他只知道现在处境极其危险,必须保持警惕,保护殿下,以及……尽量减少无谓的消耗。对马道斯,他同样不信任,但更倾向于观察而非像卡斯顿那样直接发作。他偶尔会看一眼角落里仅存的几名伤兵,眼神沉重。
那几名侥幸从罗恩城外和遗迹中存活下来的士兵,此刻正聚在屋子的最角落,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茫然。
“喂,你们听见没?‘五星’……那到底是啥玩意儿?” 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士兵用气声问道。
“不知道啊……遗迹里那声音,邪乎得很,说什么‘缺一不可’……”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摇摇头,眼底带着后怕,“该不会是要找五个人去……献祭吧?”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别瞎说!殿下还在呢!” 旁边的人赶紧制止,但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马道斯大人不是正想法子吗?他可是帝国魔法院长……”
“魔法院长?” 最先开口的年轻士兵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没发现吗?自从跟了这位院长,咱们兄弟死了多少?路是越走越险……我总觉得,他看殿下的眼神,不太对劲。”
士兵们陷入更深的沉默,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引路人的怀疑,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蔓延。
屋子的中心,马道斯·暗影织者 仿佛对周遭的猜疑、低语和敌意毫无所觉。他站在那张摊开着古旧地图的木桌前,银发在灯下泛着微光,玄黑镶金的官袍虽然破损,却依旧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单手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斯卡拉与塞拉格之间反复游移,口中不时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陷入最深沉思的咂嘴声。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那种“博学者面对千古难题时的专注与苦恼”,那种“忠心老臣为主上分忧的焦灼”,甚至额角那一点点逼真的细汗,都毫无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青铜指环正微微发烫,与他急速运转的思维同步。他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欧美娅,相信“五星”之谜的艰难与“前往塞拉格”是唯一的、合理的、且迫在眉睫的选择。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低声议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后,马道斯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重重地、带着无限“疲惫”与“不甘”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这个细微的肢体语言,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的目光。
他缓缓转身,面向欧美娅,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挫败、惭愧与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的复杂表情,声音沙哑地开口:
“殿下……老朽无能,苦思冥想,翻遍记忆角落……关于这‘五星’具体所指何人,古籍残卷确实仅有‘血脉、契约、信念、牺牲、宿敌’五要素的模糊指向,皆无具体名姓方位啊!”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让那份“无力感”充分传递,然后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斯卡拉帝国的版图,语气带着痛心疾首的分析:
“殿下请看,我斯卡拉帝国,自耶律恩泽斯篡国以来,重武轻魔,视黑暗力量为寇仇,打压异己,禁绝上古传承!国内除帝国魔法院圈养的那些只知阿谀奉承、钻研宫廷戏法的‘官方法师’,堪称魔法荒漠、人才凋零!在此等地方,想要寻找身负‘天命’、符合那五种玄奥特质的‘五星’之人,无异于痴人说梦,瀚海捞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却又“更加沉重”的觉悟,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边境线,决绝地划向东北方那片被星辰、法杖与复杂符文纹章环绕的区域——塞拉格魔法王国。
“唯有一个地方!魔法之国,奥术源头,塞拉格!” 他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在绝望中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传说那里是上古元素王庭遗脉,是千塔之城,是真正强大的施法者、博学者、以及与各种古老力量签订契约之人的云集之地!无数隐世的传承、禁忌的知识、还有那些……游离于耶律恩泽斯掌控之外的‘特质’之人,唯有在那里,才有可能寻得踪迹!甚至……‘五星’其人,或许本就隐于塞拉格!”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波澜。前往一个完全陌生、以魔法闻名的强大国度?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欧美娅终于抬起了头,紫眸中的黑暗仿佛凝成了实质。她没有看地图,只是死死盯着马道斯:“塞拉格?需要多久?如何离开斯卡拉?”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马道斯心中冷笑,脸上却迅速换上“深谋远虑”的忧虑:“快船顺风,横渡‘迷雾海’,至少需半月航程。然则关键并非路程,而是如何离开斯卡拉国境!” 他声音压得更低,环视屋内众人,尤其“担忧”地看了看帕斯特和伤员们,“陛下对殿下的‘关注’日甚一日,各处边境关隘,尤其通往塞拉格方向的‘铁幕堡’,必然已收到最严密的监控指令。我等若想正常通关……”
“正常通关?” 欧美娅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拉玛之剑在她起身的刹那,于鞘中发出一声清越而冰冷的鸣响,仿佛在响应主人沸腾的杀意与决心。“我拉法雷古要走,何需看那篡国者的脸色!”
“殿下!三思!” 帕斯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欧美娅与门口之间,语气急促而严肃,“强行闯关,便是公然叛国,与整个帝国为敌!届时我们将面对的,恐怕不止是边境守军,而是帝国精锐的全力围剿,甚至可能……直接招致耶律恩泽斯本尊的注视与雷霆之怒!我们现在的状态,绝无法承受!”
“他的注视?” 欧美娅笑声更冷,缓步向前,黑暗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让离得最近的几名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我正要让他看看,谁才有资格主宰这片大陆的命运!帕斯特,让开。或者,你想用你的剑,试试拦不拦得住我?”
帕斯特身体剧震,脸上血色褪尽。他紧握圣剑卡兰,手背青筋暴起,但看着欧美娅那双冰冷、决绝、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紫眸,他知道,任何劝阻都已无用。他痛苦地闭上了眼,侧身让开了道路,单膝跪地,嘶声道:“末将……誓死追随殿下!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
卡斯顿挣扎着站起,抓起巨剑,狂吼道:“妈的!早就看那帮龟孙子不顺眼了!闯就闯!杀出一条血路!”
雷诺沉默地提起狼牙棒,站到了欧美娅侧后方,用行动表明态度。幸存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在绝望和一丝被殿下气势点燃的疯狂中,纷纷拿起了武器。
马道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盘算飞快。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惧”、“无奈”,最终化为一种“被逼上绝路、只能誓死相随”的悲壮,对着欧美娅深深一躬:“殿下既已决意,老夫……愿效犬马之劳,生死相随!只是……铁幕堡守将‘铁壁’罗德尼(与罗恩市守将同名,暗示其为兄弟或同族),并非易与之辈,其麾下更有神殿直属的‘净眼骑士’协助侦测,需有万全之策……”
“策略?” 欧美娅已走到门边,手按在剑柄上,回眸一瞥,那眼神冰冷而暴戾,“我的剑,就是最好的策略。马道斯,带路。”
铁幕堡,雄关如铁,扼守着通往东北海域的咽喉。
当欧美娅一行人带着一身血腥与煞气出现在关前时,肃杀的气氛瞬间凝固。守军明显加强了戒备,而在队列中,数名铠甲上带有隐秘光明符文、眼神锐利如鹰的“净眼骑士”,已经将目光死死锁定在欧美娅身上。
“站住!接受神圣侦测!” 骑士队长厉声喝道,圣光开始在他手中凝聚。
回答他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纯粹由黑暗魔力构成的凌厉弧光!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与突破,在极端的时间内爆发并结束。欧美娅没有屠杀,但她的每一剑都精准、冷酷、高效,瞬间击溃了圣光防御,重创了为首的骑士。帕斯特、卡斯顿、雷诺等人护住两翼,击退了试图合围的普通守军。马道斯则游走在战团边缘,看似惊慌地释放着一些干扰性的低阶魔法,实则袖中手指连弹,数道极其隐秘的黑暗印记,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几名倒地的神殿骑士和守军将领身上。
关隘闸门在守将罗德尼铁青的脸色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被强行打开。
当一行人冲破关卡,抵达港口,登上那艘即将开往塞拉格的客船时,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欧美娅独立船头,海风吹拂着她的蓝发和破损的法袍,拉玛之剑静静悬在腰间。她望着迅速远去的、代表枷锁与仇恨的斯卡拉海岸线,紫眸中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野心的黑暗。
马道斯站在她身后几步,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甲板上惊魂未定、相互包扎的帕斯特等人,最后将目光投向西方——斯卡拉帝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饵已彻底吞下,线已牢牢系紧。猎场已转换……塞拉格,千年筹谋,终将在此见分晓。耶律恩泽斯……你感应到了么?你最恐惧的‘变数’,正在主动走向,我为你和她……精心准备的,最终舞台。”
他袖中的青铜指环,幽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