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纱尔海峡,怒涛如狂神之拳。
“海鸦号”这艘中型客船,此刻在墨绿色的惊涛骇浪中,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天空与海洋的界限早已模糊,被狂暴的雨幕和飞溅的浪沫连成一片混沌的灰色地狱。
拉法雷古·欧美娅死死抓着船首的护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咸涩冰冷的海水如同鞭子,不断抽打在她脸上、身上,那件暗紫镶黑的法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比这寒意更冷的,是她眼中的焦躁与决绝。五星之谜如同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眼前这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海域,更像是命运对她无情的嘲弄。
在她身后,甲板上一片混乱与绝望。
“稳住船舵!左满舵!避开那个漩涡!”
“魔法护盾!快给船头加持护盾!那些畜生又要来了!”
“啊——!救我!不——!”
帕斯特·沃里克 的吼声、水手长的尖叫、以及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嚎,混杂着风浪的咆哮、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构成了人间炼狱的乐章。
就在一刻钟前,当船驶入海峡最深处时,噩梦降临了。
不是一头,不是三头,而是整整一个族群,超过十头形态各异、却同样狰狞恐怖的深海巨兽,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海鸦号”!它们有的形如巨蟒,生着骨刺嶙峋的龙首(深海龙蝰);有的如同放大了百倍、甲壳上布满魔力符文的铁甲巨蟹;更有甚者,是上半身似人、下半身为巨蟒、手持珊瑚与礁石凝聚而成的三叉戟的娜迦海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这些智慧不低的海洋掠食者,显然将“海鸦号”视为了闯入领地的肥美猎物。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帕斯特指挥着还能战斗的士兵和水手,用弩箭、渔叉和简陋的魔法进行绝望的抵抗。卡斯顿·雷德 狂吼着,拖着受伤的腿,挥舞百斤巨剑,将一头试图用巨螯夹断主桅杆的铁甲巨蟹劈得甲壳迸裂,蓝色的腥臭体液喷涌而出,但他也被另一头巨蟹的侧击撞飞,重重砸在舱壁上,口喷鲜血。
雷诺·铁刃 如同沉默的礁石,挡在伤员最多的区域。他手中的重型狼牙棒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将扑上来的海怪砸得骨断筋折。但海怪的数量实在太多,攻击来自四面八方。一名年轻的士兵刚刚用长矛刺穿了一头小型海兽的眼睛,下一秒就被一头娜迦海妖的三叉戟从背后刺穿,挑飞到半空,然后被另一头龙蝰张口接住,咔嚓的骨碎声令人毛骨悚然。
“混账东西!给老子放下他!” 雷诺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又一名熟悉的面孔消失在怪兽口中。他狂吼着冲上前,狼牙棒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那头龙蝰的头顶!坚硬的颅骨凹陷下去,龙蝰吃痛,松开了只剩半截的尸体,反身一尾抽来!
雷诺来不及闪避,只能横棒硬挡!
“砰!”
沉重的撞击让他双臂发麻,连退数步,喉头一甜。而更多的海怪,已经涌了上来。
“结阵!背靠背!” 帕斯特声嘶力竭地呼喊,但阵型在巨浪和怪兽的冲击下不断被割裂、冲散。每一秒,都有惨叫声响起,都有鲜血染红甲板,然后迅速被海水冲刷掉。
伤亡在急剧增加。出发时仅存的十余名精锐士兵,转眼间已倒下近半!
欧美娅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紫眸中的黑暗剧烈翻腾。她几次想冲入战团,但马道斯·暗影织者 却死死拦在她身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殿下!不可!这些海怪狡诈,专攻薄弱处!您若离开船首,船体失去最大威慑,顷刻即覆!必须由您坐镇中枢,以拉玛之剑威慑那几头最强的娜迦海妖首领!”
他的话半真半假。坐镇船首,以剑气远程支援、威慑最强敌手确实是明智之举,但更深的用意,是让欧美娅亲眼目睹惨重的伤亡,感受绝境的压力,并让某些“变数”,在压力下不得不浮现。
果然,当又一名士兵被娜迦的三叉戟钉死在甲板上,而雷诺拼命救援却再次被击退时,这位一直沉默隐忍的老兵,终于爆发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狂怒的咆哮,竟压过了风浪与厮杀声,从雷诺的喉咙深处炸开!他188公分的身躯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暴怒!
他猛地将狼牙棒狠狠插进甲板,抬起那双布满血丝、此刻却燃烧着骇人光芒的老兵眼睛,死死盯着那头刚刚杀死他部下、正在耀武扬威的娜迦海妖首领,然后用一种古老、拗口、音节铿锵、仿佛金属摩擦的语言,厉声咒骂起来!
那语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欧美娅和马道斯,都完全听不懂!但它所蕴含的那种穿透灵魂的愤怒、睥睨万物的桀骜、以及一种与当前魔法文明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精准的韵律感,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为之一震!
正在与另一头娜迦缠斗的帕斯特猛地回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靠在舱壁喘息的卡斯顿也瞪圆了眼睛。
骂声未歇,雷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看也不看周围仍在逼近的其他海怪,猛地蹲下身,双手快如闪电地在那头被他砸碎了脑袋的深海龙蝰尸体上动作起来!他并指如刀,指尖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暗银色的金属光泽,“嗤啦” 一声,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划开了龙蝰坚韧无比、连普通刀剑都难以刺穿的鳞皮!精准地剔出最肥美的里脊肉,割下巨大的肝脏,甚至徒手掰断了粗壮的肋骨!
“雷诺!你疯了?!现在不是……” 卡斯顿的话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雷诺已经不知道从哪里(似乎是从他陆海融合制服内衬的某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几个小巧的、结构精密的金属圆筒和薄片。他双手快得带起残影,“咔嚓、咔嚓” 几声轻响,那些金属零件在他手中如同有生命的积木,瞬间组合成了一个结构复杂、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和高温的便携式魔法炉灶!
他将切割好的、还带着蓝色血丝的龙蝰肉块,直接扔进了炉灶上一个凹陷的金属容器中。不见他如何动作,那炉灶中心的复杂法阵猛地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
“滋啦——!!!”
浓郁的、难以形容的奇异肉香,混合着焦香和某种海洋生物特有的鲜味,猛然在血腥弥漫的甲板上扩散开来!那香味霸道无比,甚至暂时压过了血腥味,让激战中的人和海怪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短短十几息,一大块外焦里嫩、甚至还嗞嗞冒着油花的烤肉,就出现在雷诺手中。他看也不看,将滚烫的肉块直接塞进旁边一个因恐惧和失血而瑟瑟发抖的伤兵嘴里,低吼道:“吃下去!能吊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惊疑不定的帕斯特、卡斯顿,以及船首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住的欧美娅和马道斯,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龙蝰肉上。
“都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暴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贡帕的子民,从不浪费任何战利品,更不会在敌人面前饿着肚子等死! 杀了它们,吃了它们!这就是我们的法则!”
贡帕?
这个古老而陌生的词汇,像一道惊雷,劈在帕斯特和卡斯顿心头!他们或许不知道详情,但“贡帕”这两个字,在斯卡拉帝国最高级别的机密军史档案中,是与“超古代文明”、“魔导科技巅峰”、“千年前毁于魔王拉希尔” 等禁忌词汇联系在一起的传说!
雷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分割、烹饪。他手法之娴熟,对海怪身体结构了解之透彻,使用的工具之奇巧,烹饪效率之高,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通军人的范畴,甚至颠覆了他们对“烹饪”和“战场应急”的认知。
他将更多的烤肉分给伤势最重的士兵,自己则狠狠撕咬着一块带着血筋的肉,目光越过再次蠢蠢欲动的海怪群,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某个虚无的仇恨焦点。
“没想到……会被几头畜生,逼得用出这点家当。” 他咽下肉块,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千年积郁的沉重,是对欧美娅,也是在对所有还能听见的人说:
“我叫雷诺·铁刃。但铁刃,不是我的本姓。” 他扯开自己染血的制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极其细微、却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暗银色魔法刺青——那是一个齿轮、魔法阵与利剑交织的徽记!
“我真正的血脉,来自贡帕——千年前,伫立在大陆魔导科技与机械融合巅峰的王国。” 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颤抖,“我们的城市悬浮于天空,我们的武器足以撕裂星辰,我们的文明……本应拥有未来。”
他猛地握拳,骨节捏得发白,眼中是无尽的痛苦与仇恨:“直到魔王拉希尔降临!它带来的不是军队,是法则的污染与概念的崩坏!我们的魔能机甲在它面前锈蚀瓦解,我们的符文阵列被扭曲成自杀的陷阱……王国坠入尘埃,文明化为废墟。我的先祖,是最后一批撤离的皇家机甲军团成员,我们带着最后的火种和仇恨,隐姓埋名,散入各族。”
他抬起头,直视欧美娅震惊的紫眸:“我隐藏身份,加入斯卡拉陆军,从最底层爬起,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我忍辱负重,磨练这身杀人的技艺,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直到有一天——”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带着倾尽四海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恨意:
“亲手找到魔王拉希尔的真身,把它塞进‘末日巨神兵’的熔炉里,烧成最原始的渣滓!为我贡帕,讨还血债!”
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风浪声和海怪不安的低吼。
卡斯顿张大了嘴,看着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沉默寡言却总能托付后背的老兵,感觉自己从不真正认识他。自己的部下,竟然是超古代失落文明的后裔?是背负着如此沉重血仇的复仇者?
就在这时,雷诺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个他一直珍藏、从未示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暗银、表面流淌着液态光纹的复杂多面体。它不像寻常魔法道具,更像是一件拥有生命的精密机械造物的核心。在周围浓郁的血腥、魔力以及雷诺激昂情绪的影响下,这多面体自动展开、变形,表面浮现出不断流动的、完全由光线构成的古老文字和立体地图。
“这是……‘文明道标’……贡帕遗民的身份认证与传承指引器……” 雷诺抚摸着那造物,眼神复杂。他操作了几下,光线地图迅速放大、定位,最终锁定在塞拉格王国的东北区域,一个被标记为“塔菲尔” 的魔法都市坐标上,并高亮显示了一个特殊的武器图标。
“道标显示……” 雷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看向欧美娅,“在塞拉格的魔法都市塔菲尔……有我贡帕最高机甲军团‘苍穹之刃’特种狙击大队的制式主武器——‘猎星者’魔能弩弓的遗留信号!而且是……完好待激活状态**!”
他猛地单膝跪地,向欧美娅低头,声音铿锵如铁:“殿下!雷诺此前隐瞒,罪该万死!但今日既已坦白,雷诺愿以此身、此仇、以及贡帕残存的技艺为誓,继续效忠殿下!恳请殿下,前往塔菲尔!取得‘猎星者’!它将是您手中最锋利的箭,也将是……我向拉希尔复仇的第一步!”
“猎星者”魔能弩弓!贡帕最高科技的单兵武器!
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磅信息,瞬间冲淡了海怪带来的死亡威胁,在欧美娅心中点燃了新的火焰。一件强大的、可能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武器!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而马道斯,在听到“塔菲尔”和“魔能弩弓”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料之中却又无比锐利的光芒。塔菲尔……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终于以这种方式,自然地浮出水面了。
“吼——!” 海怪的进攻打断了这片刻的沉寂。
欧美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紫眸中重新燃起冰冷而炽烈的战意。她看向雷诺,又看向周围残存却眼神渐渐变化的士兵,最后望向狰狞的海怪。
“好!” 她拔出拉玛之剑,剑指狂涛,“先宰了这些海里的畜生!然后,我们去塔菲尔,取弩弓!”
“贡帕的复仇,我拉法雷古·欧美娅,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