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耀的案子拖了两日,依旧没有定论。柳如烟在牢里一口咬定是失手杀人,任凭许临用了多少手段,都不肯改口。潘丞相夫人每日在宫门前哭闹,引得朝野议论纷纷,不少依附潘家的官员开始上奏,指责许临故意拖延,有失公允。
东宫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凝重。萧彻连日在书房和刑部之间奔波,偶尔来揽月轩坐坐,也总是眉头紧锁,沉默寡言。
慕清婉依旧过着她的咸鱼日子,只是听珠月转述案情时,心里难免多了几分留意。她总觉得,柳如烟一个弱女子,敢对潘文耀下死手,又能在许临的拷问下咬牙坚持,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日午后,慕清婉去给皇后请安,回程时路过刑部,想着沈应珣的眼睛刚好些,许临断案厉害,或许能从他这里讨些护眼的方子,便让马车停在了刑部衙门外。
“珠月,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想向许尚书请教些养生的法子。”慕清婉吩咐道。
珠月刚下车,就见许临从衙门里走出来,脸色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见礼:“慕侧妃。”
“许尚书不必多礼。”慕清婉掀开车帘,“我路过此地,想着沈尚书的女儿近日眼睛不适,听闻许尚书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想讨个方子。”
许临没想到她是为此事而来,略一沉吟:“沈小姐的事,属下略有耳闻。护眼的方子不难,只是……”他看了一眼衙门内,“属下正要去大牢再审柳如烟,怕是要委屈侧妃稍等片刻。”
慕清婉心里一动。柳如烟?她正好奇这个能让许临都头疼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
“无妨。”她笑道,“我也闲来无事,不如随许尚书一同去看看?放心,我只旁观,绝不打扰。”
许临有些犹豫。按规矩,后宫妃嫔不宜涉足大牢这种地方。但慕清婉是太子侧妃,身份特殊,且她语气平和,不像是来捣乱的。再者,柳如烟的案子棘手,或许换个角度,能看出些端倪。
“侧妃既有兴致,属下自当奉陪。”许临最终点头应允,“只是牢中环境简陋,还望侧妃海涵。”
“不妨事。”
慕清婉跟着许临走进刑部大牢,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珠月想跟进来,被她拦住了:“你在外面等着。”
大牢深处,柳如烟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带着伤痕,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倔强地看着走进来的人。当她看到慕清婉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柳如烟,本官再问你一次,潘文耀到底是你失手所杀,还是有人指使?”许临站在牢门外,声音冷得像冰。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沙哑:“我说过了,是他逼我,我失手杀了他。”
“失手?”许临冷笑,“潘文耀身高体壮,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失手’刺穿他的喉咙?那发簪的角度刁钻,分明是蓄意为之!”
“我……”柳如烟张了张嘴,却还是咬紧牙关,“就是失手。”
慕清婉站在许临身后,静静观察着柳如烟。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神看似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恐惧和挣扎。尤其是提到“发簪”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柳姑娘。”慕清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与许临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我知道你怕。潘丞相势大,你杀了他的嫡子,无论是不是失手,下场都难料。可你若一味硬撑,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自己白白送命。”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华贵的妃嫔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在怕什么?”慕清婉步步紧逼,语气却依旧平和,“是怕潘家报复你的家人?还是怕背后指使你的人灭口?”
提到“家人”时,柳如烟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许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如果你有家人被胁迫,本官可以保他们周全。但你必须说实话,否则,不仅你自己活不成,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好过。”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布满伤痕的脸颊滑落:“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却终于吐露了真相:“潘文耀是我杀的,但不是失手。是……是有人让我杀的。”
许临和慕清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谁?”许临追问。
“我不知道他是谁。”柳如烟摇着头,“他戴着面具,给了我一大笔钱,还说能保我家人平安。他告诉我潘文耀会在那几日去醉春楼,让我趁机下手,用他给的那支发簪……”
“发簪是他给的?”慕清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柳如烟点头,“他说那发簪的针头淬了些东西,只要刺中要害,能让人瞬间毙命,不会有挣扎的机会。他还教了我怎么避开旁人,怎么制造失手的假象……”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柳如烟一个弱女子能一击致命,难怪她的供词看似天衣无缝,原来背后有人精心策划。
“他还有什么特征?声音?身形?”许临继续追问。
“他很高,声音像是故意变过调的,很沙哑。”柳如烟努力回忆着,“他手腕上好像有块胎记,暗红色的,像朵花……”
许临立刻让人记下这些特征,又问了些细节,才让人把柳如烟带下去严加看管。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慕清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有些发凉。
“多谢侧妃刚才提醒。”许临郑重地向她行礼,“若非侧妃点醒,她怕是还不会开口。”
“许尚书客气了。”慕清婉摇摇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倒是这个幕后之人,敢对潘丞相的儿子下手,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此人不仅胆子大,还对潘文耀的行踪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许临的眉头紧锁,“他让柳如烟用特定的发簪,还教她制造假象,分明是想把事情伪装成意外,却又留下了破绽,像是故意让我们查到有人指使……”
这就更耐人寻味了。对方到底是想掩盖真相,还是想借柳如烟的口,抛出一个引子?
“许尚书打算如何查下去?”慕清婉问道。
“从那支发簪和手腕有胎记的人查起。”许临眼神锐利,“不管背后是谁,敢在京城如此放肆,我定要将他揪出来。”
慕清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萧彻为何会重用他。这份正直和决心,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太过难得。
“那我不打扰许尚书查案了。”她笑道,“护眼的方子,改日再讨教吧。”
“侧妃慢走。”
回到马车上,慕清婉靠在车壁上,心里思绪万千。潘文耀的死,背后竟牵扯出这样的阴谋。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是针对潘家,还是……另有图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咸鱼当得有些不安稳了。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此时的东宫书房,萧彻听完许临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
“手腕有胎记,发簪淬了东西……”他低声重复着,“看来,有人不想让潘家太安稳啊。”
“殿下,要不要属下扩大搜查范围,从京城所有手腕有胎记的男子查起?”许临问道。
“不必。”萧彻摇头,“对方既然敢留下线索,就不怕我们查。你继续盯着潘家,看看他们的反应。还有,保护好柳如烟和她的家人,别让他们出事。”
“属下明白。”
许临退下后,萧彻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管背后是谁在捣鬼,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而揽月轩里,慕清婉正让疏桐把刚腌好的梅子装坛。看着坛子里颗颗饱满的梅子,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思绪抛到脑后。
查案是许临和萧彻的事,她还是安心当她的咸鱼吧。只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