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的气氛因潘玉蓉的发难变得有些微妙。虽有萧彻出面打圆场，但众人看慕清婉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些慌乱的痕迹。
慕清婉端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尽快脱身。这场看似祥和的寿宴，对她而言更像个无形的战场，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偏生有人不愿让她安稳。
潘玉蓉被太后呵斥后，安分了没多久，见歌舞表演到了兴头上，忽然又站起身，脸上带着看似亲昵的笑意：“太后娘娘，您看这歌舞虽好，却都是些老调子了。臣女听说，慕侧妃不仅容貌出众，舞技更是一绝，不如让慕侧妃为您跳一支，助助兴？”
这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阵安静。谁都知道，慕清婉自入宫后便深居简出，从未在公开场合展露过才艺，潘玉蓉此刻提出让她跳舞，明摆着是想让她出丑——若是跳得不好，便是失了礼仪；若是推辞，便是不给太后面子。
太后的目光落在慕清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她对这个突然受宠的太子侧妃本就心存芥蒂，潘玉蓉的提议正好合了她的意，想看看这女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哦？清婉还会跳舞？”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便跳一支吧，也让哀家开开眼界。”
慕清婉心里一沉。她自幼跟着母亲学过些基础的舞步，却从未登过大场面，更别说在太后和众臣面前献艺。潘玉蓉这是算准了她会怯场，故意给她难堪。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彻，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支持或示意。萧彻正端着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她望过去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必勉强”。
可太后已经开口，她怎能推辞？
慕清婉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太后盈盈一拜：“臣妾蒲柳之姿，舞技粗疏，恐难登大雅之堂，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无妨，尽心便好。”太后淡淡道。
潘玉蓉站在一旁，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仿佛已经看到慕清婉手足无措的样子。
乐师被叫来，请示要奏什么曲子。慕清婉略一沉吟，道：“就奏《梅花引》吧。”
《梅花引》曲调清越，带着几分孤高傲骨，并不适合欢快的寿宴，却最合她此刻的心境。
乐声响起，清泠的琴音如泉水叮咚，渐渐铺展开来。起初，慕清婉还有些拘谨，脚步略显生涩，可随着曲调渐起，她仿佛忘了周遭的目光，忘了身处的困境，脑海中只剩下院角那株傲雪的红梅。
她的身姿渐渐舒展，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旋转，像一朵初绽的梅花。时而轻盈如落雪，时而挺拔如梅枝，举手投足间没有刻意的娇媚，却自有一股淡然的风骨。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夸张的动作，可那份沉静与坚韧，却透过舞姿传递出来，让人心头一动。
萧彻放下酒杯，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他从未见过她跳舞，此刻才发现，这个总是想当咸鱼的女子，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韧性，像她喜欢的梅花一样，于无声处绽放，自有芳华。
潘玉蓉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她本想让慕清婉出丑，没料到她竟能跳出这样的舞。没有惊艳，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这殿中的喧嚣都成了背景，只剩下她一人与梅相融。
太后的眼神也柔和了些，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支舞颇为满意。
一曲终了，慕清婉停下舞步，微微喘息着，对着太后再次行礼：“臣妾献丑了。”
殿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疏的掌声，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好一支《梅花引》。”太后难得露出笑意，“清婉这舞，有风骨，哀家喜欢。赏。”
宫人立刻奉上赏赐，一串圆润的东珠项链，价值不菲。
慕清婉谢过恩，刚想退回原位，潘玉蓉却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慕侧妃果然好手段，一支舞就博得了太后娘娘的欢心，只是不知这舞技，是不是也用来取悦殿下的？”
这话极其难听，暗指慕清婉用美色媚上，瞬间将方才的雅致气氛破坏殆尽。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慕清婉却抢先说道：“潘大小姐说笑了。臣妾跳舞，只为贺太后娘娘寿辰，与其他无关。倒是大小姐，频频针对臣妾，不知是何用意？若对臣妾有不满，不妨明说，何必在寿宴上如此咄咄逼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丝被激怒后的冷冽。
潘玉蓉被问得一噎，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慕清婉会突然硬气起来：“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能污蔑他人清白？”慕清婉步步紧逼，“潘大小姐身为丞相嫡女，难道不知‘慎言’二字？今日是太后娘娘寿辰，你屡屡寻衅，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的寿宴不够热闹，想添些是非？”
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潘玉蓉对太后不敬，分量极重。
潘嵩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斥道：“玉蓉！不得无礼！还不快向太后娘娘和慕侧妃道歉！”
潘玉蓉又气又急，却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太后不悦的神色下，只能不甘地低下头：“是女儿失言，请太后娘娘恕罪，也请慕侧妃恕罪。”
“罢了。”太后挥了挥手，显然也有些厌烦了，“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不要再提这些扫兴的事。继续开宴。”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殿中众人心里都清楚，慕清婉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潘家与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慕清婉回到座位，心里仍有些发紧。刚才那番话，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气说出来的，若是惹得太后不快，后果不堪设想。可她不后悔——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萧彻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暖意。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水晶糕，放在她的碟中，动作自然而随意，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
慕清婉抬眼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寿宴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潘玉蓉没再发难，却时不时投来怨毒的目光。慕清婉懒得理会，只安心吃着东西，偶尔和萧彻交换一个眼神，竟也品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她忽然觉得，当咸鱼固然安稳，可偶尔展露锋芒，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似乎也不错。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离去。萧彻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便快步追上了慕清婉。
“刚才做得很好。”他走在她身边，声音低沉，“不必怕他们。”
“多谢殿下。”慕清婉心里暖暖的，“若不是殿下……”
“与我无关。”萧彻打断她，“是你自己做得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洒在地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梅花的清香，静谧而美好。
“那支舞，很好看。”萧彻忽然说。
慕清婉的脸颊微微发烫：“殿下谬赞了。”
“我说的是实话。”萧彻看着她，眼神认真，“像你这个人一样，耐看。”
慕清婉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仿佛盛着漫天星光，让她有些眩晕。
她慌忙低下头，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声音细若蚊蚋：“殿下取笑了。”
萧彻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宫道两旁的宫灯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靠近的身影。一场寿宴，一场风波，却让两颗原本疏离的心，悄然靠近了几分。
只是他们都知道，潘家的威胁仍在，潘文耀的案子悬而未决，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并肩而行，这份微妙的暖意，足以支撑他们面对接下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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