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
夏禾从剧院出来时,刚过晚上九点。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裹紧米白色的风衣,快步走向地铁站——今天没让助理送,想一个人走走。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街角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瓶热豆浆。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认出了她,眼睛一亮:“夏老师!我看了《重阳祖师》的预告片,好期待!”
“谢谢。”夏禾微笑,扫码付款。
走出便利店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上坐着个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摩托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夏禾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蛛网一样黏在背上,挥之不去。
她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公寓的小路。路灯更暗了,老式弄堂的墙壁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在夜风中窸窣作响。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再次回头——那辆摩托车没有跟来。
大概是错觉吧。她松了口气,刷卡进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疲惫的脸。眼袋有些重,连续两周的密集排练,身体已经发出抗议。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明天早上还有媒体采访,下午要和导演开剧本会,晚上要继续排练……日程满得像没有缝隙的拼图。
“叮”一声,电梯停在七楼。
夏禾走出电梯,从包里掏钥匙。走廊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踩了几下脚,灯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她看见自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盒子,系着深红色的丝带。
没有署名,没有卡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取下盒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没敢在走廊打开,快步进门,反锁,打开所有的灯。
客厅瞬间亮如白昼。她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解开丝带。
盒子里,是一束黑色的玫瑰。
花瓣是那种不自然的、近乎墨黑的深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花茎被剪得很短,整齐地码放在盒底。没有卡片,但花瓣上撒着一些亮晶晶的粉末——不知是什么。
夏禾盯着那束花,胃里一阵翻涌。她快步走到厨房,戴上橡胶手套,把盒子整个扔进垃圾桶,再套上两层垃圾袋。做完这些,她洗了三遍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谁,但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却不知道能打给谁。
报警?证据呢?一束花而已。
告诉经纪人?只会让她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最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那辆摩托车不见了。也许是粉丝送的?虽然黑色玫瑰诡异,但有些狂热粉丝确实会送奇怪的礼物。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后背的寒意久久不散。
……
第二天下午,话剧团排练厅。
张灵玉正在指导一组群演的科仪动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争执声。他抬眼看去,看见夏禾的助理小赵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语气很急:
“先生,夏老师真的不能收,我们有规定……”
“就一束花,表达我的欣赏。”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黏腻的腔调,“她昨晚那场表演,太动人了。你告诉她,我知道她懂——黑色,最适合她。”
张灵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道具,缓步走过去。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机车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道细长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手里捧着一束花——又是黑色的玫瑰,这次是鲜切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怎么了?”张灵玉问,声音平静,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小赵像抓到救命稻草:“张道长,这位先生非要送花给夏姐,我说不能收,他……”
男人转过头,打量张灵玉。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深青色的道袍上,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哟,道士也来掺和演艺圈的事?新鲜。”
张灵玉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看着那束花:“花,拿回去。”
“凭什么?”男人挑眉,“我送我的,关你什么事?”
“夏老师不收。”张灵玉往前半步,很自然地挡在小赵和男人之间,“请回。”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甚至没有起伏,但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冷下来。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男人嗤笑一声,把花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行,给你们面子。告诉她,我会再来。”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机车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张灵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小赵:“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小赵心有余悸,“夏姐这几天老收到奇怪的东西,昨天是黑玫瑰礼盒,今天这人直接找上门了。我问夏姐,她说可能是极端粉丝,让我们别声张。”
“报警了吗?”
“夏姐不让,说没证据,怕闹大影响剧组。”
张灵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束被遗弃的黑玫瑰上。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幽光,像浸过油。他走过去,没有用手碰,只是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腻得发腥的气味。
不是花香,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花处理掉,”他对小赵说,“别用手碰,戴手套。”
“好、好的。”
张灵玉转身走向排练厅。夏禾正在台上排练,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台词说错两次,走位也慢了半拍。导演喊了两次停,第三次时,语气已经有些严厉:
“夏禾,专注点!这段情绪不对!”
“对不起导演,再来一遍。”夏禾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张灵玉在台下看着。他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掩藏不住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根褪色的红绳,今天被衣袖遮住了,但她摸的动作很频繁。
中场休息时,夏禾走下台,脸色有些苍白。
“夏老师,”张灵玉走到她身边,递过保温杯——还是那个深蓝色的杯子,里面是他今早新配的药茶,“润润喉。”
夏禾接过,勉强笑了笑:“谢谢。”
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微微颤抖。
“刚才那个人,”张灵玉低声问,“你认识?”
夏禾的手顿了顿,杯盖碰到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可能是粉丝吧。”
“黑色的玫瑰。”
“……嗯。”
“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
夏禾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掩饰下去:“没事,工作性质就这样,总会遇到一些……热情的观众。”
她说得轻松,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张灵玉没再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
排练继续。张灵玉没离开,一直在台下待到结束。晚上九点,导演宣布收工,演员们陆续散去。夏禾卸了妆,换上常服,背起帆布包往外走。
张灵玉很自然地跟上去:“我送你。”
夏禾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不用麻烦,我坐地铁……”
“顺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也要回酒店。”
两人走出剧院。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地铁站在两个街区外,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张灵玉忽然停下。
夏禾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车上没有人。
“张道长?”夏禾轻声问。
“没事。”张灵玉收回目光,“走吧。”
接下来的路程,他走在她外侧,很自然地用身体隔开她和街道。这个动作做得很隐蔽,夏禾可能没有察觉,但张灵玉自己知道——他在警惕。
把夏禾送到公寓楼下,他看着她刷卡进门,大厅的灯光亮起,电梯上升。然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七楼的某个窗户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绕到公寓楼的后巷。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墙角长满青苔。他站在阴影里,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意识下沉。
这是金光咒的基础修习——感知周围环境的“气”。寻常人只能感知明显的恶意,但修习到一定境界,能捕捉到更细微的残留痕迹。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
巷子里有残留的“气”。很淡,但确实存在——混乱,偏执,带着一种扭曲的占有欲。像油污浮在水面,散不开,化不掉。
这不是普通的粉丝。这种“气”,他只在某些心术不正的异人身上感受过。虽然微弱,但本质相同。
张灵玉的眉头深深蹙起。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又停住。犹豫片刻,他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那是“哪都通”公司给各门派核心弟子配发的紧急联络渠道,非必要不使用。
他编辑了一条匿名信息,发送给上海分部:
“徐汇区话剧艺术中心及周边,疑似有低阶异人活动,目标为剧团演员夏禾。能力不明,但心术不正。请加强巡逻,注意黑色摩托车。勿回。”
发送完毕,他删除记录,转身走出小巷。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抬头看向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许久,才缓步离开。
……
之后的几天,张灵玉的“顺路”变得频繁。
夏禾晚上排练结束,他总“刚好”在剧院门口;她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他“正好”也要去;她周末去城隍庙的老茶馆,他“碰巧”也在。
第三次“顺路”送她回家时,夏禾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两人共撑一把伞——是张灵玉的伞,素黑色,很大。走到公寓楼下,夏禾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进门,而是转过身,抬头看他。
雨丝在伞沿外织成细密的帘幕,街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她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眼睛却亮得惊人。
“张道长,”她轻声问,“您最近……是在保护我吗?”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张灵玉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心跳。
“职责所在。”他说,声音平静。
“哪个职责?”夏禾追问,语气里带着某种执拗,“道教顾问的职责?还是……别的什么职责?”
两人对视。伞下的空间有限,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混着雨水湿润的味道。他能看见她眼中映出的灯光,和灯光后深藏的、复杂的东西。
“你是展览的合作艺术家,”张灵玉最终回答,每个字都斟酌过,“你的安全,关系到展览的顺利进行。这是我的职责。”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夏禾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原来是这样。那就……谢谢您的尽职尽责。”
她转身刷卡进门,没有回头。
张灵玉站在雨中,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到七,看着那扇窗亮起灯。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头——伞刚才一直倾向她那边。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七楼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伞收起时,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得很慢,深青色的道袍下摆被雨水浸湿,颜色深得像夜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哪都通”的自动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夜空。雨幕中,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传来隐约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而七楼的窗户后,夏禾站在窗帘缝隙间,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未发送的消息:
“其实我知道,不是职责。”
但最终,她还是删掉了这行字。
窗外雨声潺潺,整座城市笼罩在湿润的黑暗中。某些东西在悄然滋生,像暗处的菌类,不见光,却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