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作的煤烟还凝在行囊的布纹里,齐烬便揣着余下的休书一针,踏上了去往平顶山的路。这座古称鹰城的地界,山多矿密,商贾往来如织,街头巷尾的喧嚣里,藏着的不止是矿产的兴旺,还有无数纠缠的姻缘。
齐烬照旧寻了家临着闹市的客栈住下,没挂幌子,没散消息,可洛阳、郑州、焦作三地的口碑早已先一步传开。不过两日,客栈的门槛便被踏破了。
最先登门的,不是忍辱负重的妇人,而是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他自称是城西铁矿的东家,娶了三房妻妾,正妻善妒,将后院搅得鸡犬不宁,偏生她娘家势大,他束手无策,只能借着休书一针,了断这段维系了十年的怨偶姻缘。男子出手阔绰,黄金足秤,心头血也逼得干脆,拿到银针时,眼底的焦灼散了大半。
消息一出,竟引来了成群的男子。他们有的是矿主,被泼辣妻子拿捏得死死的,连矿上的决断都做不得主;有的是赶考的书生,被父母强塞了乡野妻子,嫌其粗鄙,碍了自己的仕途;有的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常年在外奔波,妻子却在家中与人私通,他碍于脸面,不愿闹上公堂,只想悄无声息地和离。
这些男子的诉求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迫切——挣脱婚姻的桎梏。
偶尔也有女子上门,却远不如其他城池那般络绎不绝。她们或是嫁了游手好闲的丈夫,或是不堪婆家的刻薄,只是这般来寻针的女子,数量竟堪堪只占了四成。
齐烬坐在客栈的窗前,指尖捻着银针,看着往来的人潮。与洛阳、郑州、焦作三地截然不同的男女比例,让他素来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被夫权压迫的女子,靠着一枚银针赌上半条命换自由,却从未想过,竟有一座城,是男子更急于斩断姻缘的枷锁。
待到最后一枚休书一针被取走,齐烬翻开账本清点数目,指尖落在那串数字上时,终是微微一顿。
四千七百一十一人。
这是平顶山卖出的银针总数,远超此前三地之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四千多人里,男子占了六成,女子仅占四成。
六成的男子,或为权势,或为颜面,或为真心,揣着黄金与心头血,来换一个解脱的机会;四成的女子,依旧拖着满身伤痕,却成了这场断缘生意里的少数。
齐烬将账本合上,望向窗外的鹰城暮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矿场的炊烟与商贾的车尘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
他忽然明白,这世间的婚姻囹圄,从不是女子的专属。有人困于礼教,有人缚于权势,有人碍于情面,不过是困在笼中的人,性别不同罢了。
禁库的休书一针,本就无分男女。它斩断的,从来都不是姻缘,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
齐烬背起行囊,转身离开客栈。晚风卷着山风的凉意吹来,他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埃,眼底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下一站要去往何处,他依旧没有定论。只是那颠覆了此前所有认知的六四开比例,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对“男女姻缘困局”的固有认知。
这世道的枷锁,从来都不会只偏爱某一种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