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佩是揣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揣着一腔孤注一掷的疯魔,再次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的。
她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透,眼眶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沾着尘土和洗不掉的泪痕,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的野草。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她短暂半生里那些抓不住的时光——林建业递来的糖糕,洪国峰许下的空诺,碾坊里漏下的月光,还有卫生院里那声冰冷的“抢救无效”。
她摸了摸脖颈间的洗尘焕初珮,玉佩的暖意还在,只是这暖意,如今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凉。
到上海时,已是深夜。江玉佩没有丝毫犹豫,凭着记忆里齐烬提过的只言片语,辗转找到那条藏在城市夹缝里的老街。老街深处,一扇刻着繁复云纹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有招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光景。没有灯,却有无数流光溢彩的光点漂浮在空中,照亮了一条蜿蜒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楼阁外刻着三个古朴的字——禁库。
齐烬就站在阶梯的起点,一袭玄色长衫,负手而立,月光透过天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看着江玉佩,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齐烬的声音很淡,像落在湖面的雪,“林建业死了,林家欠了债,洪国峰对你弃之敝履。如今的你,一无所有。”
江玉佩的身子晃了晃,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齐烬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齐先生,求你……求你救救建业,求你让他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命!”
她一遍遍地磕着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与脸上的淤青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齐烬没有扶她,只是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玉佩上。“洗尘焕初珮,洗的是过往尘缘,焕的是初见模样,却救不了死人。它本就不是起死回生的法器。”
“那……那有没有别的东西?”江玉佩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像濒死的困兽,“齐先生,你神通广大,一定有能让建业活过来的东西,对不对?我求你,我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齐烬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阶梯上方走去。“跟我来。”
江玉佩连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他们一路向上,走到十七楼,穿过八十五街,停在三十三区的尽头。那里的货架上,没有流光溢彩的圣器,只有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盒子上刻着一道狰狞的锁链纹路。
“这是往生牵魂锁。”齐烬伸手,轻轻拂过盒子表面,“它能以生者的三魂七魄为引,强行将死者的魂魄从阴曹地府牵回阳间。”
江玉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要它!我要这个往生牵魂锁!”
“代价。”齐烬看着她,一字一顿,“洗尘焕初珮的代价是1278滴心头血,这往生牵魂锁的代价,是翻倍,再翻倍。”
江玉佩愣住了。“翻倍……再翻倍?是多少?”
“5112滴心头血。”齐烬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一滴心头血,都对应着你生命里的一分生机。5112滴,几乎要抽干你大半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牵魂之事,逆天而行。就算林建业活过来,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他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靠你的生机续命。你,还要买吗?”
江玉佩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失去所有记忆,没有灵魂的躯壳……
可那又怎样?
那也是林建业啊。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她还能看见他,就算他不认得她,就算他变成一个躯壳,她也心甘情愿。
她想起碾坊里的月光,想起他递来的那件水红色碎花褂子,想起他挡在她身前,对家人说“她是我媳妇”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一把火,烧尽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犹豫。
江玉佩看着齐烬,眼神里满是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买。”
齐烬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伸手,打开那个漆黑的盒子。盒子里,一条泛着寒光的锁链静静躺着,锁链的尽头,是一枚刻着林建业名字的令牌。
“契约在此,摁下你的手印,代价即刻生效。”齐烬递过一卷竹简。
江玉佩没有丝毫犹豫,咬破指尖,在竹简上摁下了一个血手印。
手印落下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心脏。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衣裳,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与此同时,远在那个小山村的碾坊里,林建业的棺材,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齐烬看着竹简上渐渐隐去的血手印,又看了看地上疼得几乎昏厥的江玉佩,缓缓合上了盒子。
他知道,这场逆天而行的交易,从来都没有赢家。
江玉佩以为自己抓住了希望,却不知道,她亲手为自己,为林建业,套上了一道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而这万禁库里的每一件圣器,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沉沦。
月光透过天窗,洒在往生牵魂锁上,锁链的寒光,映得整间屋子,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