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秋，总被满城桂香浸得温软。临河的宅院里，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皆是暗香。
贺铭忠正陪着余梅兰坐在廊下晒桂花，竹匾里铺着薄薄一层金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两人鬓边的霜色上跳荡。余梅兰拈起一瓣桂花，笑着往贺铭忠发间插去，他偏头躲开，指尖却顺势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漫过了岁月的褶皱。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还要香些。”余梅兰轻声道，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桂树上——那是当年从燕州移栽来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
贺铭忠颔首，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花瓣：“是你照料得好。”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悠然。
贺铭忠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目疏朗，与多年前在南翼山岗初见时，竟无半分变化。他身上的衣料带着暗纹，袖口绣着细如蚊足的“禁库”二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齐烬。
不老不死的神，岁月似乎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余梅兰也察觉到了来人，微微蹙眉，下意识往贺铭忠身后靠了靠。贺铭忠却握紧了她的手，起身迎了上去，语气平静无波：“齐先生。”
齐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扫过满院桂香，又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贺将军，别来无恙。”
他缓步走入院中，脚步轻得像风拂过花瓣，目光落在那棵老桂树上，顿了顿：“这棵桂树，倒是比当年在燕州时，茂盛多了。”
贺铭忠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竟连这株桂树都记得。
“先生怎会来扬州？”贺铭忠问道，示意余梅兰去沏茶。
齐烬倚在桂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繁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这人间烟火，最是有趣。”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铭忠，“我听说，你拒了京城的封赏，在此地守着一方小院，过了这么多年。”
贺铭忠牵着余梅兰的手，重新坐回廊下，坦然颔首：“此间岁月，甚好。”
余梅兰端来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齐烬，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却也不失礼数：“先生请用茶。”
齐烬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并未饮下，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执念移魂盏的反噬，竟被你们磨平了。”
这话一出，贺铭忠微微一怔。他想起当年在燕州山岗上，道士那句“移的是执念，不是深情”，想起那些年里偶尔泛起的偏执，如今却早已在柴米油盐的相伴里，化作了绕指柔。
“不是磨平，”贺铭忠看向身侧的余梅兰，眼底的温柔漫溢而出，“是她让我明白，执念也好，深情也罢，能守着彼此，便是最好的归宿。”
余梅兰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齐烬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见过太多人，用禁库的圣器交换虚妄，换来的皆是一场空；见过太多执念，在岁月里烧成灰烬，只余悔恨。贺铭忠是少数的例外。
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我只是路过，来看看故人。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了。”
贺铭忠起身相送：“先生要去往何处？”
齐烬脚步未停，玄色的衣袂掠过满地桂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桂香漫开：“人间路长，随处可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桂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余梅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贺铭忠摇了摇头，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桂香与皂角香。
“不重要了。”他轻声道，“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风吹过，满院桂花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远处，江水悠悠，船帆点点，岁月漫长，皆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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