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弹指便是十年。
李府的庭院里,海棠开得依旧繁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曾月如正坐在廊下晒药草,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李时靖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今日风大,别坐太久。”他将碗递到她手边,声音里满是关切。
曾月如抬眸一笑,眉眼弯弯,接过碗抿了一口:“知道了。你今日不是要去魏府赴宴么?”
“惠贤姐派人来请,推脱不得。”李时靖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十年,他待她极好,好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晨起替她绾发,暮时陪她看月,她偶感风寒,他便衣不解带地守着。府里的下人都说,夫人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得公子这般倾心相待。
曾月如也曾这般觉得,可日子久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时靖的好,太周全,太妥帖,妥帖得像是照着话本里的模样演出来的。他看她的眼神里,爱意浓得化不开,却少了一点烟火气的悸动。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却不会在她偶尔使小性子时,无奈又宠溺地笑;他会为她洗手作羹汤,却不会在吃到她做的、略有些咸的菜时,笑着说“好吃”。
这份好,太完美,也太冰冷。
赴宴那日,魏府的花园里摆着流水席。凰惠贤牵着已经长成少女的女儿,笑着迎上来:“时靖,好久不见。”
李时靖颔首,语气平淡疏离:“惠贤姐。”
他看着凰惠贤的脸,只觉得是故人相见,心底波澜不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凰惠贤也察觉到了,这些年,他像是彻底忘了年少时的执念,待她,真就如亲姐姐一般。
宴席过半,李时靖起身去后院透气。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两个丫鬟在低声说话。
“听说夫人当年嫁进来时,公子心里装的是咱们夫人的表姐,也就是魏夫人呢。”
“是啊,后来不知怎的,公子就像变了个人,对夫人好得不得了……”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好像是寻了什么奇物,能换人的心意呢……”
李时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换人的心意……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破庙里的冷光,白玉碗里的二十五滴心头血,那缕钻进心口的红线,还有齐烬那句“这缕情是换的,不是生的”……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涌进脑海,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假山的石壁,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原来,他对月如的爱意,从来都不是发自内心的。
原来,那些温柔与体贴,不过是圣器强行刻进他骨血里的程序。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茫然与恐慌。他想起这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曾月如眼底偶尔闪过的失落,想起夜深人静时,心底那挥之不去的空落。
他以为自己护住了她,对得起她,到头来,不过是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
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曾月如还坐在灯下等他,桌上的饭菜温了一遍又一遍。
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头一紧,起身扶住他:“你怎么了?”
李时靖抬眸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荒芜。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月如,我……”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像极了那年庭院里落下的海棠花。
换心缕的反噬,终究还是来了。
强行转移的情意,无根无基,十年期满,便会化作心魔,噬心蚀骨。
李时靖倒下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竟不是曾月如的脸,而是多年前,巷口那道穿着鹅黄衣裙的身影。那时的凰惠贤,正笑着朝他招手,喊他“小靖弟弟”。
原来,有些执念,就算被强行抹去,也终究藏在灵魂深处。
曾月如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我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他的情意是假的。
可她还是贪恋着这份假的温柔,一贪,就是十年。
窗外的海棠花,又簌簌地落了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禁库深处,齐烬听着下属的禀报,指尖的玉扳指转了一圈。
“十年期满,反噬而亡。”下属低声道。
齐烬抬眸,看向窗外的月色,眼底无波无澜。
元湘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改命数不改人心,换情缘不换根骨。
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两全之法。
所有的捷径,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