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江北国际机场时，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分。
孙丽香攥着怀里那枚通体乌黑的缠怨锁，指尖还残留着心头血滴落后的微涩痛感。她没舍得打车，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挤上了摇摇晃晃的公交。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她憔悴的脸上，却没半分暖意。
包里的三样心爱之物早已随着契约生效消失无踪——女儿的合照化作了一缕青烟，母亲的平安扣碎成了齑粉，父亲送的银戒指熔成了一滩水渍。每当指尖触到缠怨锁上那些蛇形纹路，她就想起齐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的“生生世世，尝尽你所受的苦”。
公交到站，她踩着夜色往前夫王浩的住处走。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她刚走到三楼，就听见熟悉的叫骂声从王浩的出租屋里传出来——是催债的人。
“王浩！你他妈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老子告诉你，再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孙丽香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王浩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按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他往日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哀求：“我真的没钱……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其中一个男人冷笑一声，抬脚踹在他的腰上，“当初你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宽限？你老婆替你背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宽限？”
王浩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孙丽香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心口积压了许久的恨意，终于像冰雪一样，一点点消融。
但这还不够。
她悄悄摸出怀里的缠怨锁，指尖轻轻抚过锁芯。按照齐烬教她的法子，她只需要在心里默念王浩的名字，再想着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锁上的咒术便会生效。
她闭上眼，一字一顿地在心里念着那个让她恨了半辈子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只见王浩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脸色惨白地挣扎起来：“我的头……我的头好痛……”他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身体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骨头……好痛……”
那两个催债的人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疯子！真是个疯子！”
门被甩上，屋里只剩下王浩痛苦的哀嚎。
孙丽香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看着他身上渐渐浮现出和她当初一模一样的淤青，看着他抓着头发哭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天一早，孙丽香去了银行。当她看着手机银行里显示的“0”余额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些压得她夜夜失眠的债务，真的消失了。
她走出银行，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想去买一碗热汤面，却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黄金早就给了齐烬，身上的旧衣服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苦笑一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幼儿园时，她看见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心里猛地一揪。她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那张化作青烟的合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疼。
比当初滴心头血的时候，还要疼。
她蹲在幼儿园门口，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她赢了，她让王浩付出了代价，可她也失去了三样最珍贵的东西。女儿的笑脸，母亲的念想，父亲的嘱托，全都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丽香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里。她很少说话，每天只是埋头干活，拿着微薄的薪水，勉强维持生计。
偶尔，她会听到关于王浩的消息。
有人说，王浩被债主打得半死，却怎么也死不了。他想跳楼，爬到楼顶却被一阵风吹了回来；想喝农药，喝下去却吐得翻江倒海，半点事都没有；想割腕，刀刃划在手腕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有人说，王浩疯了，每天都在街上疯疯癫癫地喊着“饶了我”“我错了”，身上的淤青消了又起，起了又消，永远没有尽头。
有人说，王浩的债主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能从他身上榨出点东西，却永远也榨不干。他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靶子，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
孙丽香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没有波澜。她只是默默地洗碗，任凭泡沫漫过她的指尖。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她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废品收购站，看见王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正在啃一个干硬的馒头。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是老了几十岁。
他看见孙丽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变得歇斯底里：“是你！是你搞的鬼！是你害了我！”
他扑过来想抓她，却被孙丽香轻轻躲开。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浩，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王浩愣在原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空洞，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我宁愿死……”
孙丽香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
她走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摸出怀里那枚缠怨锁。锁身的蛇形纹路，似乎比以前更黑了。
她想起齐烬说的话，想起齐曜那句“禁库之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赢了复仇，却也输了自己。
那些债务缠上了王浩，那些痛苦反噬了他的人生，可她失去的三样心爱之物，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明白了齐烬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缠怨锁锁住的，从来都不只是仇人的命。
还有，施咒人的心。
晚风卷着落叶吹过，孙丽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边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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