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白了老槐树的枝桠时，孙丽香牵着女儿念念的手，站在了城郊那家直销公司的门口。

玻璃门擦得锃亮，映出母女俩单薄的身影。念念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内穿着统一制服、笑容满面的男男女女。

“妈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孙丽香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藏着几分执拗的光：“念念乖，进去了，妈妈就能赚到钱，给你买新衣服，买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自从半年前在废品站见过王浩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孙丽香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复仇的快意褪去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直到有一天，她在幼儿园门口撞见念念扒着铁门，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母接走，嘴里小声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她才猛地惊醒——她不能再沉溺在过去的恨意里了，她还有女儿要养。

王浩疯癫后，他的家人嫌他丢人，索性撒手不管。孙丽香托了无数关系，跑断了腿，才终于把念念的抚养权要了回来。日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洗碗工的薪水只够勉强糊口，房租一涨再涨，念念的学费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走投无路时，她听邻居说这家直销公司卖的保健品口碑不错，只要肯努力，就能赚到不少钱，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来了。

刚走进公司大厅，一个穿着西装、笑容热情的女人就迎了上来：“这位大姐，是来了解我们的产品的吗？”

孙丽香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我想加入你们，我想赚钱。”

女人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就往会议室走：“大姐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的产品是纯天然草本提取，老少皆宜，只要你肯跑市场，月入过万不是梦！”

会议室里坐满了和她一样的人，大多是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台上的讲师唾沫横飞，讲着成功案例，讲着财富梦想，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掌声此起彼伏。孙丽香却有些恍惚，她看着身边念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心里五味杂陈。

加入直销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没有人脉，只能从身边的亲戚朋友开始推销。起初，还有几个心软的亲戚买了她的产品，可时间久了，大家见了她就躲，背地里说她“走火入魔”。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沉甸甸的产品样品，挤公交、走街串巷，从城东跑到城西，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念念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小尾巴。她去拜访客户，念念就乖乖地坐在楼梯口等她；她在路边发传单，念念就帮她一起递，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买一点吧，我妈妈的产品很好的。”

有一次，孙丽香去一个高档小区推销，被保安拦在门外，说她“形迹可疑”。她急得满脸通红，跟保安解释了半天，还是被赶了出来。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人，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念念跑过来，用小手替她擦眼泪：“妈妈不哭，念念以后不吃草莓蛋糕了，也不要新衣服了。”

孙丽香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说：“傻孩子，妈妈不哭，妈妈只是有点累。”

日子一天天熬着，她的坚持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有一位买过她产品的大妈，用着效果不错，介绍了几个老姐妹给她。渐渐地，她的客户多了起来，收入也慢慢有了起色。她不再住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虽然不大，却干净明亮。念念终于有了自己的小书桌，每天放学回家，就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孙丽香则在一旁整理客户资料。

晚上，等念念睡熟了，孙丽香总会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缠怨锁。锁身的乌黑色泽淡了一些，那些蛇形纹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透着阴冷。她摩挲着锁身，心里百感交集。

她听说，王浩还在街头疯疯癫癫地游荡，有时候会对着路人磕头，嘴里喊着“还债”。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想再见到他。那场复仇，耗尽了她的三样心爱之物，也让她明白了，恨一个人，终究是在折磨自己。

这天，孙丽香带着念念去公园玩。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念念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笑得像个小太阳。孙丽香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孙女士。”

孙丽香回过头，看见齐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气质温润，和在济州岛时相比，少了几分疏离。

“齐先生？”孙丽香有些惊讶，站起身来。

齐曜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念念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温和：“我来这边办事，碰巧看到你。”他顿了顿，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这是你当初留在禁库的三样东西的念想。”

孙丽香愣住了，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她和念念的合照，和她当初那一张一模一样；一个平安扣，虽然有些磨损，却依旧温润；还有一枚银戒指，和父亲送她的那枚分毫不差。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颤抖着。

“缠怨锁的咒术，本就是以执念为引。”齐曜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心里装的是女儿，是生活，执念散了，锁的戾气也淡了。我哥哥说，这三样东西，本该属于你。”

孙丽香看着手里的东西，眼泪掉了下来。她以为，那些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王浩……”她犹豫着问。

“他的债，是他自己欠下的，缠怨锁只是让他偿还。”齐曜说，“等他尝尽了苦果，锁咒自会解除。至于他能不能改过自新，全看他自己。”

孙丽香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抬头看向齐曜，真诚地说：“谢谢你，齐先生。”

齐曜笑了笑：“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从仇恨里走了出来。”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充道：“禁库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救赎，唯有心之所向，方能渡己。”

孙丽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平安扣和戒指，又看了看在草地上欢笑的女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母女俩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念念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好，我们回家。”孙丽香抱起女儿，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把缠怨锁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销的生意越做越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功近利，只是踏踏实实地对待每一个客户。有人问她，是什么让她坚持下来的，她总是笑着说：“因为我有个要守护的小宝贝。”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却充满了希望。孙丽香知道，往后的路，她会牵着念念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那些曾经的恨与怨，早已被岁月磨平，化作了尘世间最平凡的烟火。

而那枚缠怨锁，也终于褪去了所有戾气，成了一枚普通的旧锁，静静躺在抽屉里，见证着一个母亲，如何用爱，将生活的苦，酿成了甜。

缠怨锁·尘缘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