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的风总是裹着金融区特有的冷硬,刮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撞进齐烬那间俯瞰黄浦江的办公室时,都带着几分钢筋水泥的味道。
齐烬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午餐是楼下老字号本帮菜馆送的,味道醇厚,却暖不透他那双看了百年人间的眼睛。他的办公室极简,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黑檀木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唯有一本烫金封皮的册子静静躺着——那是禁库的目录。
门被轻轻叩响时,齐烬正咬下最后一口米饭。他抬眼,看见一个挺着硕大孕肚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裹着她八个月的身孕,显得有些局促。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请进。”齐烬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无波。
女人走进来,脚步有些蹒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齐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她下意识地护了护肚子,才哑着嗓子开口:“您是齐烬先生吧?我叫何福红,安徽阜阳来的。”
她的口音里带着皖北特有的厚重,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生活磋磨出来的粗糙。齐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将她眼底的疲惫、不甘和那点孤注一掷的希冀尽收眼底。
何福红像是憋了太久,一开口,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出来。她嫁了个同乡,叫李奎,两人一起在上海的工地打工。李奎对她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工地上的苦累她能扛,可夜里独守空房的滋味,还有他牌桌上的吆五喝六,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后来,她撞见李奎和牌友在出租屋里厮混,那画面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对婚姻所有的指望。她没哭没闹,只拿了身份证,和李奎扯了离婚证。
离婚后的日子更难。她在酒吧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熬夜到凌晨,看人脸色,赚着微薄的薪水。直到遇见于航,那个开着跑车、穿着名牌的富家公子哥。于航看上了她的干净和温顺,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却没想到,这份温柔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我怀上了他的孩子。”何福红的手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柔软,“他知道后,给了我十万块,让我把孩子打掉,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十万块,在陆家嘴连半个厕所都买不到,却成了于航打发她的筹码。何福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出一点刺痛。她没要那笔钱,也没打掉孩子。她摸着肚子里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她要留下这个孩子,还要光明正大地嫁进于家。
“我不要当外人,不要给他们家当高级佣人。”何福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我要于航心甘情愿和我领结婚证,要他爸妈把我当一家人,伺候我坐月子,帮我带孩子,打心底里认我这个儿媳。齐先生,我听说您这里有能办到这事的东西。”
齐烬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看着何福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的执念,像极了禁库里那些被欲望滋养的法器。
“你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有。”齐烬缓缓开口,“禁库第三十三层,九十街五十八区,缠心锁。”
何福红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缠心锁?是不是真的能让他们心甘情愿?”
“是。”齐烬点头,声音没有半分起伏,“缠心锁能锁人心意,让被锁之人对持有者心生亲近,心甘情愿顺从你的意愿。于航会视你为挚爱,他的父母会待你如亲女,你要的光明正大,要的阖家和睦,缠心锁都能给你。”
何福红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她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希望。
“那代价呢?”齐烬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的狂喜之上。
何福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忐忑:“代价是什么?我只有……我只有攒下的一点钱。”
“缠心锁不收凡俗钱财。”齐烬摇头,翻开了那本烫金目录,指尖落在“缠心锁”三个字的下方,“第一,十件你最珍爱的东西。第二,五十滴心头血。第三,三十二克黄金。”
何福红愣住了。十件珍爱之物?她这辈子,颠沛流离,能称得上珍爱的东西,实在太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银锁片,那是她妈临死前塞给她的,说能保平安;还有她打工时攒钱买的一部旧手机,里面存着她和外婆唯一的合照;她那双穿了三年的旧布鞋,是李奎没变心前,给她买的唯一一双鞋……她一点点数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堪堪凑够了十件。
“心头血……”何福红有些犹豫,却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咬了咬牙,“我能给。”五十滴心头血,会很痛,可只要能给孩子一个名分,一个完整的家,这点痛算什么。
至于三十二克黄金,她想起于航当初给她的十万块,她一分没动,藏在老家的墙缝里。十万块,够买三十二克黄金了。
“我给。”何福红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被决绝取代,“只要能拿到缠心锁,这些我都给。”
齐烬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在虚空一点。那本烫金目录突然泛起金光,一道细微的裂缝在目录页上绽开,紧接着,一枚通体乌黑、刻着繁复纹路的小锁,缓缓从裂缝中飘出,落在齐烬掌心。
锁身冰凉,纹路间似有流光闪过,那是被禁锢的执念,在锁芯里沉沉浮浮。
齐烬将缠心锁递给何福红。她接过锁,触手冰凉,却仿佛握住了整个后半生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将锁贴身藏好,然后按照齐烬的要求,将那十件珍爱之物摆在桌上,又伸出手腕,任由齐烬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刺破她的指尖。
心头血一滴一滴落在白玉碗里,殷红的颜色,带着淡淡的腥甜。何福红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护着肚子。五十滴心头血,滴了足足半个时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晃了晃,却硬是撑住了。
最后,她拿出用十万块换来的三十二克黄金,放在桌上。黄金的光芒耀眼,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的那点执念。
交易完成,何福红踉跄着站起身,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齐先生。”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手,始终护着两个地方——一个是腹中的孩子,一个是贴身藏着的缠心锁。
齐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拿起桌上的那十件珍爱之物。银锁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旧手机屏幕上的合照已经模糊,旧布鞋的鞋底磨得薄如蝉翼……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却是何福红半生的寄托。
他又看向那碗心头血,血珠在碗底凝结成一朵暗花,散发着淡淡的执念气息。还有那三十二克黄金,沉甸甸的,压在桌上,像一块沉甸甸的人心。
齐烬拿起缠心锁的空匣,将这些代价一一放入,然后抬手一挥,空匣便消失在虚空中,回到了禁库的三十三楼层。
他走到窗边,看着何福红的身影消失在陆家嘴的车水马龙里。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他的脸颊。
齐烬轻轻叹了口气。
缠心锁能锁住人心,却锁不住人心底的欲望。于航和他父母的顺从,不过是术法的蛊惑,不是真心。何福红想要的阖家和睦,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
这人间的执念,从来都是如此,饮鸩止渴,飞蛾扑火,永无止境。
齐烬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的午饭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再动筷的心思。他拿起那本烫金目录,缓缓合上,目光落在窗外。
陆家嘴的霓虹,正在缓缓亮起,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孤寂,映照得淋漓尽致。而禁库的门,永远为那些怀揣执念的人,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