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深秋,雨总是缠缠绵绵。
瑞金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昂贵的香薰压得若有若无,落地窗外是被雨雾模糊的陆家嘴天际线,曾经是何福红梦寐以求的风景,如今看在眼里,只觉得一片寒凉。
何福红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得像褪了色的旧纸,曾经精心打理的长发被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床头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曲线跳得缓慢而滞涩,旁边堆着的进口特效药,包装精致得像奢侈品,却拦不住癌细胞在她身体里疯狂蔓延。
八年前,她拿着28亿美元走出于家大门时,何等意气风发。阳光洒在她的定制高跟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她以为自己赢了,赢了财富,赢了体面,赢了那个曾经视她为尘埃的豪门。
可她忘了,齐烬递给她缠心锁时,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漠然。她更忘了,这世间所有的术法馈赠,都暗中标好了反噬的价码。
缠心锁锁得住三年的假意温存,却锁不住人心底的凉薄,更锁不住被算计的怨怼,这些情绪,像一根根毒刺,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悄扎进了她的骨血里。
这八年,何福红活得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她用那笔钱创办了福红投资,在波诡云谲的金融市场里杀伐果断,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她住最贵的豪宅,开限量版的跑车,戴七位数的珠宝,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的人。
可她没有朋友。
她不敢信任何人。当年在婆家步步为营的警惕,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对身边的人永远带着三分算计七分防备,员工怕她,合作伙伴敬她,却没人真正走近她。她也从未再爱过谁,于航的温柔是术法编织的假象,那三年的枕边人,让她看透了男人的虚情假意,也让她对感情彻底失了望。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叫于安孝的儿子。
刚离婚的那几年,她还会派人去偷偷看他。看他穿着名牌童装,被爷爷奶奶捧在手心,看他在贵族学校的操场上奔跑,笑得无忧无虑。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她狠了狠心,断了念想。她告诉自己,于家的孩子,和她何福红再也没有关系。她要的是钱,是地位,是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生活,孩子,不过是她当年博弈的筹码。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公司晕倒,被送进医院,查出了晚期胃癌。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何福红没有哭,只是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有钱,有花不完的钱。她可以住进全上海最好的病房,请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可她躺在病床上,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护工是花钱雇的,尽职尽责,却少了点人情味。医生护士是拿工资的,专业周到,却不会在她疼得睡不着的夜里,陪她说句话。
她给于航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边传来于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烟酒的浊气。“谁啊?”
“是我,何福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怎么,钱花完了,想回来求我了?”
何福红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我病了,胃癌晚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我想看看安孝。”
“看安孝?”于航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何福红,你配吗?当年你拿着那些证据逼我离婚,卷走28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今天?你别忘了,安孝是于家的种,和你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是想看看他……”
“滚!”于航的怒吼透过听筒传来,震得她耳膜发疼,“别再给我打电话,不然我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何福红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她敲丧钟。
她早就该想到的。
缠心锁的反噬,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灾难。它是钝刀子割肉,是慢慢磨掉一个人所有的福气。
它让她得到了财富,却让她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它让她赢了官司,却让她和亲生儿子形同陌路;它让她活得体面风光,却让她在临终之际,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这八年来,她住过无数次五星级酒店,却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家。她吃过无数顿山珍海味,却再也没尝过当年阜阳老家,母亲做的那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她放在床头柜里的那个布包,还在。里面是当年她交给齐烬的十件珍爱之物的残骸——断成两半的银锁片,黑屏的旧手机,磨破了底的旧布鞋。她赢了一切后,去找过齐烬,花了大价钱,把这些东西赎了回来。
她以为,赎回来的是念想。现在才明白,赎回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缴费单。“何总,该续费了。”
何福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知道了,让助理来办。”
护工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何福红偏过头,看着窗外。雨雾里,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个个冰冷的巨人,沉默地矗立着。她想起八年前,自己走出齐烬办公室时,那满怀希望的脚步;想起三年前,于航翻脸时,自己那份志在必得的冷静;想起这八年来,自己在商场上的步步为营。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个蠢女人。
她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却算漏了缠心锁的反噬,算漏了人心的凉薄,算漏了,人这一辈子,最奢侈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而此刻,陆家嘴那间俯瞰黄浦江的办公室里,齐烬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瑞金医院。他的指尖,捻着一枚碎裂的缠心锁残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蠢女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你要的是豪门富贵,是体面尊严,却偏偏忘了,你舍弃的,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人间的执念,从来都是如此。有人飞蛾扑火,有人饮鸩止渴,到最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