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冷雨夹着湿冷的风,刮过瑞金医院的玻璃幕墙,也刮过顶层VIP病房那扇紧闭的窗。
何福红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仪器屏幕上的绿色曲线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时,护工正低头刷着手机,直到护士进来查房,才发现病床上的人早已没了呼吸。她的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解脱,又像是自嘲。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里面是那十件珍爱之物的残骸——断成两半的银锁片,黑屏的旧手机,鞋底磨穿的旧布鞋。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和外婆的合影,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没掺着算计和欲望的时光。
护士按流程联系家属,翻遍了何福红的手机和病历,只找到一个备注为“于航”的号码。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于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您好,这里是瑞金医院,请问是于航先生吗?您的前妻何福红女士,刚刚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死了?关我什么事?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可是……”护士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粗暴地挂断,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护士又试着联系何福红的公司,可福红投资早在半年前就因无人打理而宣告破产,剩下的员工树倒猢狲散,早就没了音讯。她在阜阳老家的亲戚,自从她嫁入于家后,就断了来往。当年艳羡她的那些人,如今听说她落魄离世,只当是听了个无关痛痒的故事,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最后,医院只能将何福红的遗体送去太平间,骨灰盒被存放在殡仪馆的寄存架上,编号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何福红,女,终年36岁,无亲属认领。
她生前住最贵的病房,用最顶尖的药,挥金如土时,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可死后,却连个捧骨灰盒的人都没有。
那些她用十件珍爱之物、五十滴心头血和三十二克黄金换来的东西,那些她费尽心机算计来的财富和体面,终究是一场空。
缠心锁的反噬,比齐烬预料的还要彻底。它不仅夺走了她爱与被爱的能力,不仅让她在病榻上孑然一身,更让她死后,连一丝牵挂和念想都没留下。
于航从未告诉过于安孝,他还有个生母。那个被于家捧在手心的男孩,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早早离世,父亲给他娶了个温柔漂亮的继母。他会在陆家嘴的豪宅里长大,读最好的学校,继承于家的家业,却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叫何福红的女人,为了给他一个所谓的“名分”,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齐烬是在一周后,才知道何福红的死讯的。
那天,他依旧坐在办公室里,俯瞰着黄浦江的潮起潮落。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递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是殡仪馆的人,受医院所托,来问问齐烬,是否愿意认领何福红的骨灰。
“她的手机里,唯一标注为‘朋友’的号码,就是您的。”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
齐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骨灰寄存单,还有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他拿起布包,指尖触到那枚断成两半的银锁片,冰凉的触感,像是握着一捧寒灰。
他想起三年前,何福红穿着香奈儿套装,意气风发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说自己赢了一切。那时她的眼里,满是算计和得意,看不到半分温度。
他也想起八年前,那个挺着八个月孕肚的女人,攥着帆布包,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说要光明正大地嫁入于家。那时她的执念,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心。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得到。
财富散尽了,亲情疏离了,爱情是假的,就连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也成了别人的宝贝。她这一生,像一场盛大的赌局,她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珍爱之物,押上了自己的心血和执念,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连骨灰都无人认领。
齐烬捏着那张寄存单,指尖微微用力。
他没有去认领骨灰。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代价,也该由自己承担。
何福红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于航的爱,也不是于家的接纳。她想要的,是摆脱底层的泥沼,是出人头地的体面。她以为缠心锁能给她捷径,却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捷径,都通向更深的深渊。
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她的算计和防备,她的贪婪和执念,早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齐烬将布包和寄存单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暮色里沉默矗立,像一个个冰冷的墓碑。
他想起禁库里的缠心锁,想起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他们抱着虚妄的希望,以为能靠术法逆天改命,却不知道,人心的欲望,才是最可怕的诅咒。
几天后,殡仪馆的寄存架上,那个编号冰冷的骨灰盒,依旧无人问津。
又过了些时日,按照规定,无人认领的骨灰被送去了公墓的集体葬区。一抔黄土,一杯骨灰,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地。
尘归尘,土归土。
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何福红的女人。
只有那枚碎裂的缠心锁残片,还躺在齐烬的办公室里,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关于执念和代价的,镜花水月。